八五年的夏天,北京的风刮在脸上 ,都是热乎乎的 。
我叫张援朝,十八岁,刚从新兵连下来 ,就被一纸调令扔进了这座陌生的大院。
我的任务,是给陈副司令当警卫。
第一次见到首长,是在他家那棵巨大的槐树下 。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衬,坐在藤椅上 ,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眯着眼看棋盘。
另一个老头,后来我知道是隔壁的王副部长 ,正愁眉苦脸地捏着个“炮 ”。
“新来的?”首长眼皮都没抬,声音不高,但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我“啪”地一下立正 ,扯着嗓子喊:“首长好!警卫员张援朝向您报到! ”
他“嗯”了一声,蒲扇慢悠悠地摇着 。
“嗓门不小,是个好兵。”
然后 ,他就再没看过我一眼,指着棋盘对王副部长说:“老王,走不走?不走我可悔棋了。”
这就是我跟首长说的第一句话 。
首长家是个独门小院 ,青砖灰瓦,除了那棵槐树,还种着些月季和夹竹桃。
负责内勤的是个叫吴妈的阿姨,五十多岁 ,手脚麻利,话不多。
还有就是首长夫人 。
我第一次见夫人,是报到后第二天。
她从里屋走出来 ,端着一碗绿豆汤,轻轻放在首长手边。
“老陈,解解暑 。 ”
她的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柳梢。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不是时下流行的款式,但衬得她皮肤很白。
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 ,可我后来才知道,她已经五十多了 。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你就是小张吧?听老陈提了。辛苦你了,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夫人好 。”
她点点头 ,转身又进了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咚咚直跳。
我觉得,她这样的人 ,不该属于这个充满严肃和纪律的大院 。
她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简单的是 ,大部分时间,我就是个“门神 ”,守在院子门口的警卫室里 ,或者跟着首长出门,当个“影子” 。
复杂的是,你得有眼力见儿。
首长的杯子里什么时候该续水 ,他看报纸的时候眼镜放哪儿了,出门散步要不要带他那件旧外套。
这些,都没人教你,全靠自己琢磨 。
我学得很快。
一个月后 ,我已经能从首长皱眉的轻重,判断出他是因为棋下臭了,还是因为文件里的事不顺心。
首长话很少 ,尤其对我 。
他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去把某某文件拿来”,或者“备车 ,去军区 ”。
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我。
有次我站岗,半夜下暴雨 ,警卫室的窗户有点漏风。
我正拿报纸堵,首长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
他披着雨衣,手里拿着卷油毡布和一把锤子。
“堵那个没用 ,上房,把这块油毡钉上。”
他没多说,把东西塞给我,转身就走进了雨里 。
我爬上房顶 ,借着闪电的光,看到首-长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我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那以后 ,我心里真正把这里当成了家 。
夫人对我,更是没话说。
她总怕我一个大小伙子吃不饱,隔三差五就让吴妈给我开小灶。
红烧肉 ,炖排骨,换着花样来 。
“小张,多吃点 ,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狼吞虎咽。
她会问我老家在哪儿,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爹妈身体好不好 。
我跟她说 ,我老家在山东农村,下面还有个弟弟一个妹妹,爹妈都是农民。
她说 ,农民最光荣,没有农民,我们吃什么。
有一次 ,我收到家里的信,说我爹下地的时候摔断了腿。
我急得不行,一个人躲在警卫室里掉眼泪 。
是夫人发现了。
她没多问 ,只是第二天,就让吴妈给了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三百块钱 。
“拿着,给你爹治病。别跟首长说 ,他那脾气,又得说我搞特殊。 ”
八十年代,三百块钱,对我家来说 ,是天文数字 。
我捏着那滚烫的信封,扑通一声就给她跪下了。
“夫人,这钱我不能要!”
她一把将我拉起来 ,眼圈也红了。
“傻孩子,你在这里保卫我们,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家里人有困难 ,互相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她让我把钱寄回家,还让我跟部队请了假 ,让我放心,首长那边她去说。
从那时起,我在心里发誓 ,这条命,就是首长和夫人的。
首长的身体,其实一直不太好 。
战争年代留下的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折磨得他整宿睡不着。
他有很严重的胃病 ,很多东西都不能吃。
但他的脾气又很倔。
有时候,夫人和吴妈精心为他做了好克化的饭菜,他一看 ,皱着眉,“怎么又是这些?我要吃红烧肉! ”
夫人就柔声劝他:“老陈,医生说了 ,你不能吃油腻的 。”
“医生医生!我看他们就是想让我活活饿死!”首长把筷子一拍。
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每次都是夫人先妥协 。
“好,好,吃 ,我让吴妈给你少做两块,解解馋,行不行?”
首长这才哼哼两声 ,重新拿起筷子。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想吃,他只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赌气。
他是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怎么能被这病怏怏的身体困住?
他心里不服 。
夫人懂他。
所以她总是顺着他 ,哄着他,像哄一个孩子。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 ,会觉得很奇妙 。
一个威严得像座山,一个温柔得像汪水,却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一起 ,过了大半辈子。
他们有个儿子,叫陈援。
名字是我爹那辈人最喜欢的 。
但我一次都没见过他。
听吴妈说,他在美国 ,很多年没回来了。
这是首长家里的禁忌,谁都不能提。
有一次,王副部长家的孙子从国外回来探亲 ,来院里玩 。
那孩子穿着喇叭裤,拎着个录音机,放着邓丽君的歌。
首长当时正在院里打太极,一听到那靡靡之"音" ,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关掉! ”
那孩子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停了 。
首长盯着他,冷冷地问:“在外面待了几年 ,祖宗姓什么还记得吗?”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还是夫人闻声出来,笑着打圆场。
“老陈,跟孩子发什么脾气 。小远 ,快进来,尝尝吴妈做的冰镇酸梅汤。”
那天晚上,我听见里屋传来争吵声。
是夫人的声音 ,带着哭腔 。
“陈建军!你到底要固执到什么时候!儿子给你写了多少信,你一封都不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这个儿子! ”
“他心里有我这个爹吗?跑到资本主义国家去,给我丢人现眼 ,我没这个儿子!”首长的声音像头暴怒的狮子。
“他是去学习!去深造!是为了将来更好地报效国家!你怎么就不明白!”
“报效国家?我看他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忘了本了! ”
接着,是杯子摔碎的声音。
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 。
我站在槐树下 ,心里堵得难受。
我知道,儿子是首长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也是夫人心里,最痛的一道疤。
从那以后 ,我发现夫人常常一个人发呆 。
有时候,她会对着一本相册,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我给她送水 ,不小心瞥了一眼。
相册里,是一个穿着军装的英俊青年,笑得阳光灿烂 。
他跟首长 ,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夫人见我看见了,也没合上,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
“这是阿援 ,走之前照的 。”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飘渺。
“他小时候,最喜欢跟在他爸屁股后面,说长大了也要当个大将军。”
“谁知道……唉…… ”
一声叹息 ,包含了多少无奈和心酸 。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笨拙地说:“夫人,援哥他……总会回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感激,也有一丝绝望。
“但愿吧 。”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八七年。
首长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已经很少下床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靠收音机和文件打发时间。
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古怪 。
有时候 ,会因为一句话,就对吴妈或者我大发雷霆。
但对夫人,他始终没有一句重话。
只是 ,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依赖,有愧疚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惧 。
好像怕自己哪天突然走了,留下她一个人。
那天,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
首长精神难得地好了些,非要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
我和夫人把他扶到藤椅上,给他盖好毯子。
他眯着眼 ,看着满树的槐花。
“阿兰, ”他忽然开口,“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夫人正给他掖毯子的手顿了一下 。
“怎么不记得。在文工团 ,你去看我们演出,傻小子一样,坐在第一排 ,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看。”
首-长笑了,那是那段时间里,我见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
“你那天,穿了件红裙子 ,像一团火,一下子就把我点着了。”
“胡说,我哪有红裙子 ,我穿的是…… ”
“我不管,我记着就是红裙子。”首长耍起了无赖。
夫人也笑了,眼角却泛起了泪光 。
“好好好 ,是红裙子,你这老头子,说不过你。”
他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抗日战争聊到解放战争,从大别山聊到朝鲜战场。
我站在一边,像在听一个遥远而壮丽的传说 。
夕阳西下 ,给整个小院镀上了一层金边。
首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阿兰,这辈子,我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 ”
“就是对不起你……还有阿援……”
“别说了 。”夫人打断他 ,声音哽咽,“你没有对不起谁。我嫁给你,不后悔。 ”
首长没再说话 ,只是费力地抬起手,握住了夫人的手 。
两只布满皱纹的手,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那天晚上 ,首长走了。
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
我接到吴妈的电话,疯了一样冲进卧室。
夫人就坐在床边 ,还保持着和首长握着手的姿势。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雕塑 。
我张了张嘴 ,想喊一声“夫人”,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抽走了所有声响。
接下来的几天 ,是铺天盖地的白 。
灵堂,花圈,挽联。
还有穿梭不息的 ,穿着各式军装和中山装的人。
我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迎来送往,敬礼 ,回礼 。
夫人的表现,镇定得让人心疼。
她穿着一身黑,面容憔悴 ,却依然挺直了脊梁,接待着一波又一波前来吊唁的领导和故交。
她不哭,也不说话 ,只是在别人跟她握手的时候,微微点头 。
只有我知道,每天深夜,客人散尽后 ,她会一个人,在灵堂里坐到天亮。
我不敢去打扰她,只能在门外 ,陪着她一起。
我怕她一个人,会撑不住 。
首长的追悼会,规格很高。
悼词很长 ,总结了他光辉而伟大的一生。
我站在队伍的角落里,听着那些激昂的文字,脑海里却全是他坐在藤椅上 ,耍赖说“我记着就是红裙子”的样子。
追悼会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
我跟着夫人,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
偌大的告别厅 ,一下子空旷得让人心慌。
夫人站在首长的遗像前,看了很久很久 。
然后,她转过身,对我说:“小张 ,我们回家吧。 ”
“家”。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的心猛地一颤 。
回到那个熟悉的小院 ,一切都没有变。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藤椅还是那把藤椅。
只是,那个总坐在藤椅上的人 ,永远不在了 。
吴妈请了假,回老家去了。
她说,她在这里待了一辈子 ,看着首长,就像看着自己的亲人。现在首长走了,她待不下去了 。
我懂。
整个院子 ,就剩下我和夫人。
还有无边无际的,死一样的寂静。
那段时间,我最怕的就是天黑 。
白天,我还可以找些活干 ,擦擦窗户,扫扫落叶,把自己弄得很忙。
一到晚上 ,寂静就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人淹没。
夫人比我更怕 。
她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开着灯。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还能看见她房间的灯光 ,像一点倔强的、孤独的萤火。
我开始试着,用我笨拙的方式,打破这种寂"静 。
我会在吃饭的时候 ,跟她说说部队里的趣闻。
我会在散步的时候,指着天边的晚霞,说“夫人,你看 ,多好看”。
她很少回应,但她会听着 。
我知道,她在听。
我们开始有了一些……奇怪的默契。
比如 ,她知道我喜欢吃面,就会在我站岗回来的时候,下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
比如 ,我知道她关节不好,就会每天晚上,不动声色地把一个热水袋放在她的被子里。
我们像两只在寒冬里互相舔舐伤口的动物 ,小心翼翼地,从对方身上汲取着一丝丝温暖。
首长走后第七七四十九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 ,我陪着夫人在院子里,烧了最后一沓纸钱 。
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明灭不定。
“老陈,你放心走吧。 ”她喃喃地说 ,“家里……有小张在 。”
我心里一热。
晚上,夫人留我一起吃饭。
她喝了点酒,是首长生前最爱喝的茅台 。
她的脸颊泛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
“小张 ,”她忽然看着我,“你今年……多大了?”
“报告夫人,二十。 ”
“二十……”她重复了一遍 ,眼神有些迷离,“真年轻啊 。”
“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文工团跳舞呢。那时候 ,我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舞台更大的地方了。 ”
她开始说她的过去 。
说她怎么认识的首长,说她怎么放弃了心爱的舞台,嫁给了这个大她十几岁的军人。
说她怎么跟着他南征北战 ,东奔西跑。
说她怎么一个人拉扯大孩子,又怎么一个人,送走了孩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
但我能听出 ,那平静下面,压抑着多少翻江倒海的情绪。
“你知道吗,小张。嫁给一个英雄 ,就像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
“所有人都敬他,畏他,爱他。而你 ,只能站在他巨大的影子里。”
“你不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不能有自己的脾气 。因为你是英雄的妻子,你必须是完美的 ,是无私的,是奉献的。 ”
“我演了一辈子,演得自己都快信了。”
“直到他走了 ,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陈建军的寡妇,林兰。”
那天晚上,她说了好多好多。
我默默地听着 ,给她添酒,听她把几十年的委屈和孤独,都倾吐出来 。
最后 ,她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我把她抱回卧室,给她盖好被子。
看着她熟睡的容颜 ,眼角还挂着泪痕,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温婉端庄的“夫人 ” ,只是一个符号,一个面具 。
今晚这个,脆弱的 ,痛苦的,会哭会醉的林兰,才是真实的她。
第二天,夫人醒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没有提昨晚的事,我也没有 。
但我们之间的气氛,悄悄地变了。
那层“首长夫人”和“警卫员”的隔膜 ,好像被昨晚的酒精和泪水,冲开了一道口子。
我们开始像真正的“家人 ”一样相处 。
她会指使我干这干那,“小张 ,酱油没了,去打一瓶。”“小张,房顶好像有点漏 ,你上去看看。”
我也会跟她耍贫嘴,“林阿姨,您这红烧肉 ,盐又放多了 。”
我开始叫她“林阿姨 ”。
她一开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个称呼好,比‘夫人’听着亲切 。”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就到了年底。
组织上找我谈话 ,问我下一步的打算。
按规定,首长去世后,我作为警卫员 ,任务就算完成了,可以回原部队,或者根据我的意愿 ,安排转业 。
连长说:“小张,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回部队好好干 ,凭你的能力和这次的履历,提干是早晚的事。”
我明白他的意思 。
留下来,照顾一个无亲无故的遗孀 ,等于自毁前程。
我犹豫了。
我才二十岁,我当然也想提干,也想在部队里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
可是 ,一想到那个清冷的院子,和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我的脚就像灌了铅一样 ,迈不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连长那张充满期待的脸 ,一会儿是林阿姨那双落寞的眼 。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敲门声。
是林阿姨 。
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睡不着? ”
我点点头。
她把牛奶递给我,“喝了,暖暖身子。”
她看着我 ,欲言又止 。
“我……都听说了。”半晌,她才开口。
“组织上找你谈话了,让你回部队 。 ”
我的心一沉。
“林阿姨,我……”
“你不用解释。”她打断我 ,“这是应该的 。你还年轻,有自己的大好前程,不能在我这个老婆子身上耽误了。 ”
“我不是……”
“小张 ,”她深深地看着我,“你为我们家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和老陈 ,都记在心里 。你是个好孩子,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
“你走吧。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 。”
她说得很平静 ,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一刻 ,我心里忽然就有了决定。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林阿姨,我不走 。”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 ”我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
“我要留下来,照顾您。”
“你……”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傻孩子!你知不知道你留在这是什么意思?你这辈子就…… ”
“我知道。”我打断她 。
“首长临终前,我答应过他,会照顾好您。军人 ,要言而有信。”
其实,首长什么都没跟我说 。
这是我自己,对自己的承诺。
林阿姨看着我 ,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转过身 ,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我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我失去很多东西。
但我更知道 ,如果我今天晚上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第二天,我向组织递交了申请 。
申请留下来 ,继续照顾首长遗孀。
连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狠狠地骂了我一顿。
“张援朝!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回野战部队提干吗?你倒好,上赶着去当个保姆! ”
我低着头 ,一言不发 。
“你是不是……跟那个……”他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我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最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人各有志。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以后别后悔 。 ”
“报告连长,我绝不后悔!”
我的申请,最终被批准了。
我的身份,也从“警卫员” ,变成了一个更模糊的,类似于“勤务员 ”或者“生活助理”的角色。
我正式从部队的编制里脱离,成了一个“编外人员” 。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林阿姨时 ,她正在院子里浇花。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水壶 ,走到我面前,很认真地看着我 。
“小张,你记住。从今天起 ,你不是我的警卫员,也不是我的勤务员。”
“你是我林兰的……亲人。 ”
“是我的……弟弟 。”
那天,她正式认我做了干弟弟。
我们的关系 ,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能摆在台面上的定义。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 ,这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酵。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 ,刻意保持着距离 。
我们会一起去买菜,在菜市场里,为了一毛钱的差价 ,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
我们会一起看电视,看到动情处,她会悄悄抹眼泪 ,我会假装没看见。
我们会一起包饺子,她擀皮,我来和馅 ,常常弄得两个人满脸都是面粉 。
有一次,家里的灯泡坏了。
我踩着凳子去换,她就在下面扶着。
我一不小心,脚下打滑 ,整个人都朝她倒了下去 。
我下意识地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急促的心跳。
我的脸 ,也“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
“对……对不起,林阿姨。 ”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没……没事 。”她别过脸,不敢看我。
那天的气氛 ,尴尬到了极点。
从那以后,我们都开始有意识地,避免一些过于亲密的身体接触 。
但我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种感觉 ,很微妙。
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不敢去捅破 。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至于我……我很混乱。
我敬她,爱她,像对一个长辈 ,一个亲人 。
但有时候,看着她在灯下看书的侧影,看着她偶尔露出的 ,少女般的微笑,我的心,会不受控制地 ,漏跳一拍。
我为自己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感到深深的羞愧和恐惧。
我只能把这种不该有的情愫,死死地压在心底。
用加倍的“敬 ” ,来掩饰那一点点不该有的“爱” 。
八八年的春天,陈援回来了。
他是在一个傍晚,毫无征兆地出现的。
那天 ,我正在厨房帮林阿姨择菜,门铃响了 。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风衣,拉着行李箱的男人。
他比照片上 ,要成熟一些,也憔悴一些。
眉眼间,依然是首长的影子 。
“我找林兰。”他开口 ,声音沙哑。
我愣住了 。
“您是……援……援哥? ”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解。
“你是?”
“我是……”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这时,林阿姨从厨房里出来了 。
她看到门口的男人 ,手里的青菜,“啪 ”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阿援?”
母子俩,就这么隔着一道门槛 ,对望着。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妈 。”陈援终于开口,声音哽咽。
林阿姨再也忍不住,捂着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那天晚上,没有人吃饭 。
林阿姨拉着陈援的手,有说不完的话。
从他小时候的糗事 ,说到他出国后的生活。
陈援一直很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是林阿姨在说 ,他在听 。
我默默地收拾好碗筷,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知道,这个晚上 ,不属于我。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
我为林阿姨感到高兴。
她终于等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儿子。
但同时,我心里 ,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
好像我一直守护的宝贝,被人抢走了。
第二天 ,陈援正式向我介绍了自己。
他递给我一支“万宝路”,我摆摆手,说我不会。
他自顾自点上,吸了一口 。
“谢谢你 ,一直陪着我妈。 ”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也很疏离。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回答。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这个院子 ,眼神很复杂 。
“这里……一点都没变。”
“也没什么可变的。 ”我说 。
“我爸……他走的时候,痛苦吗?”他忽然问。
“不痛苦,很安详 ,像睡着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烟吸得很凶 。
陈援的回来 ,让这个家,重新有了“家 ”的样子。
但也打破了,我和林阿姨之间 ,那种微妙的平衡。
我们不再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林阿姨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
她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好吃的,嘘寒问暖,仿佛要把这几年缺失的母爱 ,都弥补回来。
而我,又变回了那个“外人”。
一个尴尬的,多余的存在 。
陈援对我 ,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态度。
他会在饭桌上,礼貌地对我说“谢谢”。
会在出门时,公式化地跟我打个招呼 。
但他的眼神 ,始终带着一丝审视和……敌意。
我能感觉到,他不喜欢我。
或许,在他看来 ,我这个不明不白地住在他家,照顾他母亲的年轻男人,是个潜在的威胁 。
我理解他。
换做是我 ,我可能也会这么想。
我开始有意识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林阿姨一起买菜,一起看电视。
我把更多的时间 ,花在了警卫室,或者自己的房间。
林阿姨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几次想跟我说什么,但都被陈援的出现打断了 。
终于 ,在一个陈援出门会友的晚上,她把我叫到了书房。
“小张,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
我摇摇头 ,“没有,林阿姨。”
“你别骗我了 。”她叹了口气,“你这几天 ,都在躲着我。 ”
“是不是因为阿援?”
我沉默了。
“我知道,阿援他对你……有些误会 。”她说,“你别往心里去。他只是……只是太久没回来了 ,对家里的情况不了解。”
“我会跟他解释的 。 ”
“不用了,林阿姨。”我打断她,“援哥他……没有误会。我觉得,他说得对 。”
“他说什么了? ”
“他没说什么。但我知道 ,他希望我走。”
林阿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小张,你……”
“林阿姨 ,援哥回来了,您身边也有了依靠 。我留在这里,确实……不合适了。 ”
“我的任务 ,已经完成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
“谁说的!”林阿姨忽然激动起来,“谁说你的任务完成了! ”
“你答应过我 ,也答应过你首长,要留下来照顾我!”
“你答应过,我是你的亲人 ,你的姐姐!”
“亲人之间,哪有什么‘任务’! ”
她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小张,你是不是也嫌弃我这个老婆子 ,想走了?”
“我没有!”我急了,“林阿姨,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就别走! ”她抓住我的手 ,抓得很紧,“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 。”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 ,心彻底乱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陈援站在门口 ,脸色阴沉得可怕 。
“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我和林阿姨紧握的手上。
林阿姨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阿援 ,你回来了 。我们……我们在聊天。 ”
“聊天?”陈援冷笑一声,“聊到需要拉着手聊吗?”
“妈,你别忘了你的身份!爸才走了多久! ”
“你混账!”林阿姨气得浑身发抖,“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 ”陈援指着我 ,“那你告诉我,他一个外人,凭什么住在我们家!凭什么跟你拉拉扯扯!”
“他不是外人!”林阿姨喊道 ,“他是我认的干弟弟!是你的……舅舅! ”
“舅舅?”陈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妈,你骗鬼呢!我爸尸骨未寒 ,你就急着在外面找野男人,还编出这么可笑的理由!”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陈援的脸上。
是林阿姨打的。
她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
“你……你给我滚! ”
陈援捂着脸 ,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他不是外人!”林阿姨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的家人! ”
“好 ,好,好。”陈援连说三个“好”字,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
“既然他是你的家人,那我走! ”
说完 ,他转身就冲了出去。
“阿援!”林阿姨想去追,却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林阿姨!”我赶紧扶住她 。
她靠在我怀里 ,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那个晚上,院子里一片狼藉 。
陈援没有再回来。
林阿姨病倒了。
高烧不退,说胡话 。
我守了她三天三夜 ,喂水,喂药,用酒精给她擦身子降温。
她一直在喊两个名字。
一个是“老陈 ” ,一个是“阿援”。
我听着她一声声痛苦的呢喃,心如刀绞 。
我知道,这一切 ,都是因我而起。
如果我早点离开,他们母子,就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第四天,林阿姨的烧 ,终于退了 。
她睁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我,眼神很空洞。
“小张……”
“我在。 ”
“阿援……他……走了?”
我点点头 。
她的眼泪 ,无声地滑落。
“都怪我……都怪我……”她喃喃自语,“是我没有教好他……”
“不怪您。 ”我说,“是我不好 。”
“是我该走。”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你不能走 。 ”
“小张,你走了 ,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任何拒绝的话 ,都说不出口。
从那以后,陈援再也没有回来过。
只是每个月,会从国外寄一笔钱过来 。
林阿姨每次收到汇款单,都会看很久 ,然后,收进一个抽屉里,一分钱都没动过。
我们的生活 ,又回到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状态。
只是,这一次,气氛更加压抑 。
那层被陈援狠狠撕开的窗户纸 ,虽然又被我们小心翼翼地糊上了,但上面的裂痕,却清晰可见。
我们谁都不敢再触碰那个敏感的话题。
我们像两只受伤的刺猬 ,既想靠近取暖,又怕刺伤对方 。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也可能是最毒的毒药。
它慢慢抚平了伤痛 ,也慢慢地,让一些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清晰 。
转眼 ,到了九零年。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当年跟我一起当兵的战友,有的提了干,有的结了婚 ,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
只有我,还守在这个清冷的院子里,守着一个……没有名分的“姐姐”。
外面开始有了风言风语。
大院里的人 ,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有同情,有鄙夷 ,有好奇 。
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什么。
说我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赖上了一个有钱的寡妇,想吃绝户。
说得难听的 ,什么都有 。
我假装听不见。
但林阿姨,她不行。
她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
她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出门。
有时候 ,她会一个人,在首长的遗像前,坐上大半天。
我知道 ,她很痛苦 。
我也很痛苦。
我好几次,都想跟她说,我走吧。
但一看到她那双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 ,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 。
我怕我一走,她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们 ,被一种无形的,叫做“道德 ”和“责任”的东西,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动弹不得。
那天 ,我从外面回来,看到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
她的脸色,比纸还白。
“林阿姨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空洞。
“小张……阿援他……他结婚了 。 ”
我的心 ,猛地一沉。
“他……信上说,他不回来了。”
“他让我也……找个好人,嫁了 。”
“嫁了…… ”林阿姨重复着这两个字 ,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哈哈……嫁了……我这个年纪,还能嫁给谁?谁会要我这个……克夫克子的老婆子……”
她的笑声,比哭还难听。
“林阿姨 ,您别这样 。”我慌了。
她忽然抓住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张,你说 ,我是不是很失败?”
“我留不住丈夫,也留不住儿子……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了什么…… ”
我抱住她,任由她在我怀里 ,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哭了出来 。
从那天起,林阿姨的身体 ,就彻底垮了。
她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一天比一天憔悴。
她开始拒绝吃东西,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 ,都无济于事 。
我看着她迅速地消瘦下去,心如刀割。
我第一次,感到了那么深的无力。
终于 ,在一个深夜,她把我叫到了床前 。
她已经很虚弱了,说话的声音 ,像游丝一样。
“小张……”
“我在。”我握住她冰冷的手 。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曾经那么美丽的眼睛,此刻,已经浑浊不堪。
“小张 ,答应我一件事 。 ”
“您说。”
“我走后,把我和老陈,葬在一起。”
我的眼泪 ,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
“林阿姨,您不会有事的 ,您会好起来的。 ”
她摇摇头,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
“我太累了……我想去找他了……”
“我这一辈子 ,没求过人。今天,我求求你 。”
“小张,我们……我们结婚吧。 ”
我整个人 ,如同被雷击中,僵在了原地。
“林……林阿姨……您……您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 。”她一字一句,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知道 ,这很荒唐……很对不起你…… ”
“但我没有办法了……我不想……不想死了以后,还被人戳脊梁骨……”
“我不想让老陈,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只要……只要我们成了夫妻……你就不是外人……你留在这里 ,就是名正言顺……”
“就再也没人,敢说三道四了…… ”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脑子里 ,一片空白 。
结婚?
和她?
这个我敬了那么多年,爱了那么多年,却从来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的女人?
“我知道……这委屈你了……”她的眼泪 ,顺着眼角滑落,“你还年轻……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爱情……”
“可是我……我自私……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
“小张……就当……就当可怜我……”
“就当……我求你了……”
我看着她那张苍白憔悴,却依然美丽的脸 ,看着她那双充满祈求和绝望的眼睛。
我的心,碎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
“好。 ”
我听见自己说。
“我娶您 。”
三天后 ,我们去街道,领了结婚证。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一个半老徐娘 ,一个青年小伙,眼神里的惊讶,毫不掩饰。
走出民政局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手里捏着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感觉像做梦一样 。
林阿姨,不 ,现在是我的妻子,林兰,靠在我身上 ,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
“小张,”她轻声说,“委屈你了。 ”
我摇摇头 ,“不委屈 。”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这不是情话 。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最庄重的承诺。
我们的婚礼,没有仪式,没有宾客 。
只是在家里 ,我亲手做了一桌菜。
我们点了红蜡烛,喝了交杯酒。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 。
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听着隔壁,她轻微的呼吸声,一夜无眠。
我成了她的丈夫。
这个事实 ,让我感到既荒谬,又神圣。
我们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 。
我还是叫她“林阿姨 ”,她还是叫我“小张”。
我还是每天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陪她散步,聊天。
只是,我的称呼 ,从“勤务员”,变成了“家属” 。
大院里的人,看我的眼神 ,更复杂了。
有震惊,有不解,但鄙夷 ,确实少了很多。
毕竟,我们是合法夫妻 。
我们的婚姻,像一剂猛药 ,暂时压住了林兰的病情。
她的精神,好了一些,也开始吃东西了。
她甚至,会偶尔对我笑一笑了 。
那笑容 ,很淡,很苦涩。
但我知道,她是感激我的。
我用我的名声 ,我的前途,我的整个人生,为她筑起了一道墙 。
一道可以抵挡所有流言蜚语的墙。
墙里 ,是她最后的,小小的,安宁的世界。
我以为 ,日子就会这么,平淡地,甚至有些悲壮地 ,过下去。
直到那一天 。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我扶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靠在藤椅上,昏昏欲睡 。
我给她盖上毯子,准备回屋。
“小张…… ”她忽然叫住我。
她的声音,很轻 ,但很清晰 。
“嗯?”
她睁开眼,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 ,有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愧疚,不舍 ,和一种……我看不懂的,灼热的情感 。
“老陈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知道什么? ”
“知道我……喜欢你 。”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他……他临走前那一晚,跟我说…… ”
“他说,‘阿兰 ,我走了,你别怕。’”
“‘我已经跟组织上打好招呼了。’”
“‘让小张,留下来,照顾你 。’ ”
“‘那孩子 ,是个好孩子。’”
“‘他……会真心对你的。’”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个傻子 。
首长……他……
“他还说…… ”林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说 ,‘这辈子,委-屈你了。下辈子,找个你爱的 ,也爱你的,好好过 。’”
“‘别再……为我守着了。’”
我再也忍不住,蹲下身 ,把头埋在她的膝盖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原来 ,他什么都知道 。
那个威严了一辈子,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
他用他最后的气力,为他心爱的女人,和他看重的年轻人 ,安排好了一切。
他看出了她的孤独 。
也看出了我的,那份卑微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爱。
他没有责备 ,没有愤怒。
只有,成全。
“对不起……小张……对不起……”林兰抚摸着我的头发,泣不成声 。
“我不该……用婚姻绑住你……我不该那么自私…… ”
我抬起头 ,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不,林阿-姨……不,林兰……”
我第一次 ,这样叫她的名字。
“你不自私 。”
“是我……是我懦弱。 ”
“是我不敢承认,我爱你。”
“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爱上你了 。”
那层窗户纸 ,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捅破。
没有尴尬,没有羞愧。
只有 ,两颗饱受折磨的心,在泪水中,紧紧相拥 。
那天晚上 ,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我们就那么,静静地,相拥而眠。
没有情欲 。
只有 ,相濡以沫的,温暖。
林兰的身体,在那之后 ,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虽然依旧虚弱,但她的眼睛里 ,重新有了光。
我们开始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生活 。
我会带她去公园,去北海,去看那些她曾经想去,却一直没去成的地方。
我会笨拙地 ,学着说一些情话。
她会像个小女孩一样,红着脸,轻轻地捶我 。
我们的家里 ,重新有了笑声。
虽然,那笑声里,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 ,抹不去的哀伤。
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
年龄 ,身份,还有那个,我们谁都无法忘记的 ,伟大的名字。
但我们,都在努力地,跨越着。
九一年的冬天,林兰走了 。
她是在我的怀里 ,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
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 。
“小张…… ”她最后 ,对我说。
“别怕……我去找老陈了……”
“我会跟他解释……他……会原谅我们的……”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
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
我的眼泪 ,在那一天,已经流干了。
我按照她的遗愿,把她和首长 ,葬在了一起 。
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名字。
陈建军,林兰。
我 ,张援朝,是他们的……守墓人 。
首长去世后,夫人对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人。
这句话,像一个魔咒 ,也像一个承诺,贯穿了我的一生。
她的人,是妻子 。
也是 ,责任。
我用我的青春,我的未来,践行了这个承诺。
我不知道 ,我做得对不对 。
我只知道,我不后悔。
办完林兰的后事,我离开了那个 ,生活了六年的小院。
我没有回老家 。
我在北京,找了一份开卡车的工作。
我开始,过一种 ,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普通人的生活。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他们。
想起首长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想起林兰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 。
他们,像两颗星星,永远地 ,刻在了我的生命里。
指引着我,也照耀着我。
我,张援朝 ,一个普通的卡车司机 。
曾用我最好的年华,爱过一个伟大的人,和一个美丽的女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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