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厦门栖居，倏忽三十余载 。我曾以为这座城的韵致 ，全在厦金海峡潮起潮落的烟波里 ，在鼓浪洞天的琴音与帆影间，却不料 ，从东坪山到仙灵棋 ，从云顶山到半岭形，周边藏着的万千丘壑 ，竟成了我半生解不开的缘 ，缠缠绵绵，岁岁年年 。
自二十年前与山初遇，便如伯牙遇子期 ，一见倾心 ，再难割舍。“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 ” ，那时的我尚不知晓 ，这一方青山，会成为我往后岁月里最安稳的栖所 。时而呼朋引伴 ，踏歌而行 ，“莫春者，春服既成 ，冠者五六人 ，童子六七人，浴乎沂 ，风乎舞雩 ，咏而归 ”，那份畅然，是尘世难得的清欢；时而孤身独往 ，做一个自在的独行侠 ，这时，山便成了我一人的秘境 ，恰如李白所言“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辛弃疾也说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
许多山路也是认得我的 。二十余载春秋往来 ，山岩的苔痕上留着我攀爬的印迹 ，山谷的褶皱里藏着我未了的心事 。每一次足尖落下，碎石轻陷 ，发出细若叹息的微响 ，恍若故人久别后的喁喁低语，说着岁月里的朝朝暮暮。路旁溪水清瘦，却澄澈得晃人眼目 ，水底的卵石圆润如珠 ，映着天光云影，一路琮琤叮咚 ，循着山势蜿蜒而去。所谓“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的意趣，大抵便藏在这一脉清溪里；而“山涧清且浅 ，可以濯吾足”的悠然 ，也在这潺潺水声中缓缓流淌 。它不息奔涌，反将山间的寂静衬得愈发深邃 ，愈发空濛 ，空濛得能听见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听见自己心跳与山共振的节拍 。
林木蓊郁 ，枝叶交错如盖 ，滤下明明暗暗的天光，落在岩石边湿漉漉的苔衣上，晕开一片深浅不一的光与影 ，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墨痕。空气里漫着沁凉的甜 ，混着泥土的芬芳与腐叶的微腥，深深吸一口 ，那清冽直透肺腑 ，仿佛能将尘间积郁的浊气，涤荡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山 ，是天然的禅房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 ，不必焚香礼佛 ，只需静立片刻，便觉心安神宁 。
我爱极了这样的时刻。尘世间的种种纷扰 ——会议桌上的唇枪舌剑 ，酒杯盏底的机心算计 ，觥筹交错间的言不由衷，案牍劳形时的心力交瘁 ——都在这无边的绿意里渐渐淡去，稀释成缕缕青烟 ，风一吹 ，便散作虚无 。天地间只余下一个脱去尘俗桎梏的自己，无需名姓 ，无需伪装 ，与整座山默然相对，心魂相契 。原来“大隐隐于市 ”的真谛 ，从不是遁入深山 ，而是在喧嚣尘世中，寻得这样一方可以安放灵魂的净土。
目光总不由自主被吸引到远古造山运动留下的那些散落在山间的石头上 。峭壁上傲然独立的 ，如壮士擎天之姿；小径旁憨然偃卧的 ，似隐士醉卧之态；溪水中被岁月磨得浑圆玉润的，像君子温润之质 ，皆是我素日里的故友 。陆游云“花如解语还多事 ，石不能言最可人”，它们缄默无言，静立千年 ，看过沧海变桑田 ，听过古寺的晨钟暮鼓，却将一身的纹路与肌理 ，化作了比任何典籍都古老 、都诚实的语言。我常忍不住伸出手 ，轻轻触碰那粗糙的石面，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凉 ，那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呼吸 ，是时光沉淀的重量 。可贴得久了，凉意底下竟隐隐透出一丝温存 ，像沉眠的记忆 ，被体温悄然唤醒了一角，又似故人掌心的余温 ，熨帖着漂泊的灵魂 。
一阵山风穿谷而来 ，带着峭厉的凉意扑在脸上，将我从沉醉中惊醒。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堵近乎垂直的巨壁 ，壁上攀着倔强的青藤 ，缀着细碎的无名白花，楚楚动人 ，恰似“蔓草萦骨 ，拱木敛魂”的诗意，又带着几分“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的坚韧。石缝间竟也挣出几株矮松 ，根须如铁铸的指爪，深深抠进岩髓里 ，透着一股不肯屈就的韧劲儿 。这景象 ，忽地让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陟彼岵兮，瞻望父兮……陟彼屺兮 ，瞻望母兮 。 ”千年之前征人的行吟 ，穿过浩渺时空，不偏不倚，击中了我此刻的心。我哪里是在登山？分明是在攀援一座乡愁的绝壁 ，每一步向上 ，都是对故土更深的遥望；每一次抬头张望，都跌入更深的虚空里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环岛路边大海烟波浩渺 ，却望不见故乡的炊烟，唯有这青山 ，肯收容我满腔的羁旅之思 。
暮色 ，不知何时已悄然四合。远山褪去了清晰的轮廓，化作一片青灰的剪影 ，像用最淡的墨 ，在宣纸上轻轻泅染开来，晕出“烟岚入暝千峰暗 ”的朦胧 。林间的鸟鸣渐渐稀疏 ，带着归巢的慵懒 ，声声啼破黄昏的静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这般景致 ，总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怅惘 ，却又在怅惘里，品出几分安宁。
沿着下山的路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心里却仿佛空了一些，又满了一些 。空的是俗世的烦忧 ，满的是山的馈赠 。山脚边农舍的灯火 ，一粒一粒浮现在沉沉暮霭里，温暖 ，却又疏离。
山的万千丘壑 ，亲历过最邈远的地质光阴，见证过沧海桑田的变迁 ，也收容了我最微末的悲欢 。它见过我的意气风发 ，也见过我的失意颓唐；听过我的高歌，也听过我的叹息 。当我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间感到窒息，便闭上眼 ，想象自己是一块山石 ，沉浸在冰凉的溪底，或卧在温煦的月下 ，身上刻满风雨的痕迹 ，心里却藏着亘古的安宁。每一次与山的相遇，都是我与故乡 、与那个本真的自己 ，一场短暂而珍贵的团聚。“青山一道同云雨 ，明月何曾是两乡”，山在 ，故乡便在 。
暮气升腾 ，林壑间有白雾缓缓流淌，宛如大山的呼吸 ，绵长而悠远 。我深深吸气 ，将那清冽的、带着石与树气息的雾，纳进胸中——这气息，便是我的行囊 ，装着山的风骨 ，装着岁月的静好。脚下的路，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模糊的微光 ，引我向那一片璀璨的城市灯火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且停且忘且随风 ，且行且看且从容；明朝有意寻芳去 ，不日再续与山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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