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儿时偷果吃
朱宗元
每当目光触及胳膊上那道浅浅的刺痕 ，或是小腿上清晰可见的狗牙印记 ，嘴角总会不由自主漾起憨然的笑意，那些尘封的童年时光便循着痕迹缓缓铺展。
儿时的时光 ，物质虽贫瘠匮乏 ，精神世界却丰盈得满溢着纯粹的快乐 。儿时的记忆，多由一件件充满野趣的琐事串联 ，其中最难以忘怀的 ，便是与伙伴们结伴“偷果吃”的经历——那些藏着狡黠与勇敢 、慌张与雀跃的片段，早已沉淀为生命中最温润的底色 。
那时的生产队里，好多人家的房前屋后总少不了几棵果树。张大爷家的枣树 、李婶家的桃树 ，还有村西头那棵歪脖子杏树 ，都是我们这群“小馋猫 ”心心念念的宝地 。果子还没熟透，青里透黄的模样 ，就勾得人心里直痒痒 。总盼着能早日一尝滋味。
夏日的午后 ，日头正盛，蝉鸣聒噪 ，劳作了一上午的大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沉沉午睡 ，村庄陷入短暂的静谧 。这时，我们便会不约而同地从家中溜出 ，三两个伙伴眼神交汇 ，无需多言便达成默契，趁着四下无人 ，猫着腰、踮着脚 ，循着墙根悄悄溜到心仪的果树下 。若是遇上树下有狗，这场“偷果行动 ”便多了几分惊险与智慧的较量。我们便从书包里掏母亲烙的馍馍。掐成细碎的小块，一点一点扔给狗 ，既要确保狗被引到足够远的地方 ，不影响伙伴们“作案”，又要把控节奏尽量从狗嘴里省下馍馍自己吃 。这看似简单的周旋 ，也藏着儿时的狡黠与算计 ，每一次成功引开狗，都像打赢了一场小胜仗 。
待狗被引开 ，身手敏捷的伙伴便迅速攀上树干 ，手脚并用地踩住枝桠，一阵胡摇乱摘。金黄的杏子 、泛红的枣子便噼里啪啦地滚落满地 ，砸在草丛里 、泥地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蹲在树底，屏住呼吸 ，一边飞快地捡拾果实往衣兜、裤袋里塞 ，一边迫不及待地抓起一颗塞进嘴里 。青涩的滋味裹挟着果酸，呛得人眯起眼睛 、皱起眉头，舌尖泛起丝丝涩意 ，可脸上却满是酣畅的笑意 ，依旧停不下往嘴里塞果子的手。
这般“勾当 ”，最忌惮的便是被主人家发现 。一旦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咳嗽声 ，或是开门的吱呀声 ，我们便如受惊的雀鸟，猛地站起身 ，抱着沉甸甸的果实撒腿就跑 。布鞋踩在泥土路上 ，溅起细碎的泥点，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直到气喘吁吁地躲进村后的麦垛深处 ，才敢停下脚步，瘫坐在麦秆上 ，小心翼翼地瓜分这份“战利品 ”。阳光透过麦秆的缝隙洒落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照着我们沾满泥土的脸颊和汗湿的额发 。果香与麦香交织弥漫，混合着泥土的芬芳 ，酿成了童年最清甜、最难忘的味道 。而这样的幸事也每次都非顺利 ，我小腿上的狗牙印，便是某次“行动”则是合作伙伴的配合不默契导致的结果——当主人家的脚步声突然传来 ，负责引狗的伙伴慌不择路自顾自逃走 ，失去馍馍引诱的狗瞬间调转方向，扑向了匆忙下树的我。这道浅浅的伤痕 ，如今成了我们多年后相聚饮酒时最鲜活的笑谈 ，每次提及，都能引得满桌欢畅 ，那些年少的莽撞与狼狈 ，早已在岁月中酿成了温暖的回忆 。
“偷果吃 ”不仅需要胆量，更需几分巧思 。为偷园子里的西瓜 ，我们悄悄翻过园墙 ，偷上西瓜滚入从园子里穿过淌水的沟渠，让西瓜顺着水流漂到墙外，由等候在外的伙伴接应打捞。我们还会穿上大人的鞋 ，趁着后晌大人们扬场时 ，溜到麦堆里，将麦子偷偷装进鞋里带出来 ，倒在一起去换西瓜吃 ，西瓜甜意直沁心脾，那是独属于儿时的、用“智慧 ”换来的香甜。
长大后 ，走南闯北 ，尝过无数品种的香甜水果——温室里培育的草莓饱满多汁，进口的葡萄晶莹剔透 ，精心养护的芒果软糯香甜 ，可无论这些水果多么甘甜可口，都再也寻不回儿时“偷果吃”的那份纯粹快乐 。那些藏在枝叶间的慌张与雀跃 ，那些青涩果实里裹挟的清甜 ，那些与伙伴们并肩“作战”的默契与莽撞，那些为了一口吃食而付出的小心思与勇气，早已随着岁月流转 ，酿成了心底最珍贵 、最不可复制的回忆 。
原来 ，我们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果实本身的滋味，而是那段无忧无虑 、肆意撒欢的童年时光 ，是那份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与热烈 ，是那群一起闯祸、一起分享 、一起长大的伙伴，是那个即便物质贫乏 ，却能因一口青涩果子而笑得开怀的自己。如今 ，再看胳膊上的刺痕与小腿上的牙印，它们早已不是年少莽撞的印记 ，而是时光赠予的勋章 ，镌刻着最鲜活 、最温暖的童年记忆，在岁月的长河中 ，愈发清晰 ，愈发珍贵 。
(作者简介:朱宗元，字鼎文，号杵翁 ，堂号三缘精舍 ，1970年生于甘肃甘州，大专学历 ，中共党员 ，张掖市第四届政协委员、甘州区劳动模范 。张掖市三缘博物馆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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