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嗡 ”的一声 ，在寂静的夜里
，像只垂死的甲虫。

我划开屏幕，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

是张伟 ，我们高中的老班长
。

“陈哥
，周六晚上七点，‘山海间’会所 ，高中同学毕业十年聚会，说好了啊
，不见不散。
”

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

我盯着“山海间”那三个字，嘴角撇了撇
。

那地方我知道 ，城东新开的
，死贵，一瓶啤酒能换我家里一箱。

我回了句：“可以啊 ，十年了
，是该聚聚 。 ”

心里却在盘算，这顿饭得花多少钱。

没过两分钟 ，张伟又发来一条：“对了
，统一收一下活动费，每人2000
。
”

“2000？”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把这两个字念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简直是抢钱 。

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去掉房租水电 ，再刨掉吃饭交通，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
。

2000块
，够我啃半个月泡面了。

我的指头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

“怎么了 ，陈哥？有困难？ ”

张伟的消息追了过来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

我能怎么说？

说我混得不好，拿不出这两千块？

那帮同学 ，现在一个个不是老板就是高管
，在群里晒车晒房晒娃，跟接力赛似的。

我呢？

我还在这个小出租屋里 ，对着电脑屏幕
，改着永远也改不完的设计稿 。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贵
。”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 ，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嗨
，不贵不贵！
”张伟秒回，附带一个大笑的表情 ，“十年就这么一次，图个高兴嘛！场地 、晚宴
、酒水
，还有饭后的KTV和请老师的礼物，都包在里面了 。你算算 ，平均下来真没多少
。”

他说的头头是道。

可我听着
，每个字都像在往我心上扎 。

是啊，对你们来说 ，2000块
，一顿饭钱，甚至不够买一件衣服。

对我来说 ，是生活
。

“我再考虑考虑。 ”

我打出这几个字
，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屏幕朝下 。

我不想再看到那个同学群里
，任何闪烁的头像
。

接下来的两天，那个名叫“飞扬的青春
”的同学群异常活跃。

一会儿是某某总从国外飞回来了 ，一会儿是谁谁谁又换了辆新车 。

张伟在群里@所有人，一遍遍地统计人数
，公布着收款进度
。

“目前已有32位同学报名缴费，感谢大家的支持！”

“李丽 ，收到！欢迎我们的大美女！ ”

“王涛
，可以啊，还带家属 ，必须罚酒三杯！
”

每一条消息
，都像一根针，细细地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把群消息设置了免打扰 ，但那个红色的数字
，还是顽固地在右上角跳动 。

我妈打来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
。

“挺好的 ，吃得饱
，穿得暖。”我对着电话，扯出一个自己都听不见的笑 。

“那就好 ，别太累，钱是赚不完的
。 ”

我“嗯
”了一声
，眼眶有点发酸。

挂了电话，我打开外卖软件 ，点了一份15块钱的蛋炒饭
，备注：多加饭，谢谢 。

周五晚上 ，张伟私聊我。

“陈哥
，最后确认一次，来吗？我们这边要跟会所报人数了
。”

我盯着那行字 ，沉默了很久。

我想象着那个场景 。

“山海间 ”金碧辉煌的大厅
，水晶灯亮得晃眼
。

一群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举着高脚杯 ，说着我听不懂的投资和项目。

“哎
，陈哥，你现在在哪发财呢？
”

“听说你还在做设计？一个月能挣多少啊？”

“两千块都嫌贵 ，你这混得也太惨了吧？ ”

……

我打了个冷战 。

那种被围观、被审视 、被同情的目光，比直接扇我一巴掌还难受
。

“算了
，我最近有点事，就不去了。”

我敲下这行字 ，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

“祝大家玩得开心
。
”

我又补了一句
，然后，退出了那个“飞扬的青春”同学群。

世界瞬间清净了 。

周六 ，同学聚会的日子
。

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

我睡到自然醒，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 ，加了根火腿肠和一个蛋 。

吃完饭
，我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

甲方的logo要改 ，要“大气 ”
，要“有冲击力
”，要“一眼就能记住”
。

我对着那个小小的图标 ，改了十几稿，还是不满意。

下午
，我有点烦躁，索性关了电脑 ，出门溜达 。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

路过一家商场 ，门口的巨大屏幕上
，正放着一个奢侈品的广告。

广告里的男女主角，笑得从容又优雅 。

那感觉 ，离我真远
。

晚上
，我回到家。

屋子里冷冷清清 。

我打开手机，想看看新闻 ，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
。

那个退出的群聊
，自然是找不到了。

朋友圈里，也没有任何关于同学聚会的消息 。

也对 ，他们大概都把我屏蔽了吧
。

或者，根本就没人在意我来不来。

我自嘲地笑了笑
，点开一个短视频APP 。

里面的段子一个比一个好笑，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

脑子里 ，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山海间 ”的画面
。

他们在喝酒吧？

在唱歌吧？

在聊着过去
，吹着牛逼吧？

会不会有人，在某一瞬间 ，突然问起：“哎
，陈哥怎么没来？
”

然后张伟会怎么说？

“他啊，说有事。”

还是……

“他嫌贵 ，不来 。 ”

我烦躁地关掉手机
，把头埋进枕头里
。

算了，不想了。

关我屁事 。

我省下了2000块 ，这才是最实在的
。

那一夜
，我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的 ，总听见窗外有风声。

第二天，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

“谁啊？
”

我揉着眼睛
，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

外面没人回答，敲门声却更响了 ，像是要拆了我的门。

我心里一阵火起
，趿拉着拖鞋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

“敲什么敲！赶着投……”

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警服的人 ，表情严肃。

我的心
，咯噔一下 。

“你……你们找谁？ ”我结结巴巴地问。

为首的那个警察，年纪稍大 ，国字脸
，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举起手里的一个证件。

“市公安局 ，刑侦队的 。你叫陈戈？
”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

“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

我这辈子
，遵纪守法，连红灯都没闯过几次 ，怎么会惹上刑警？

那个年轻一点的警察，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似乎准备做记录
。

国字脸警察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我的脸上。

“昨天晚上 ，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

“我……我在家 。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睡觉，玩手机 ，还能干嘛
。”

“有人能证明吗？ ”

“我一个人住
，没……没人能证明。
”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里全是冷汗 。

“那你认识张伟吗？”

警察突然问道
。

“认识 ，我高中班长。 ”

“昨天
，他有没有联系过你？
”

“联系过，周五晚上……他问我参不参加同学聚会 。”

“你怎么回答的？ ”

“我说……我不去。
”

说到这里 ，我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

“为什么不去？”警察追问。

我犹豫了一下 。

难道要说
，因为我穷，因为我拿不出那2000块钱？

“就是……就是不想去 ，最近比较忙，也比较累
。 ”我找了个借口。

国字脸警察的眼睛眯了起来
，像是在审视我话里的真假 。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 ，说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

“昨夜
，你9个同学，人没了。
”

我的大脑 ，“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

“你……你说什么？ ”

我以为我听错了
。

“张伟，李丽 ，王涛……一共九个人
，在‘山海间’会所，都死了。”

警察的声音 ，没有一丝波澜
，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

死了？

怎么会死？

昨天还在群里活蹦乱跳的一群人 ，怎么说没就没了？

“不……不可能！
”我失声喊道，“你们在开玩笑！今天是愚人节吗？”

“我们从不开这种玩笑
。 ”

国字脸警察的表情
，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初步判断，是煤气中毒 。
”

煤气中毒……

我的腿一软 ，差点瘫倒在地
，幸好扶住了门框。

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

张伟 ，那个热心肠的班长
，虽然有点市侩。

李丽，我们班的班花 ，嫁了个有钱人
，昨天还在群里晒她的新包 。

王涛，那个咋咋呼呼的体育委员 ，说要带家属来
，罚酒三杯
。

还有……

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我眼前闪过 ，然后，瞬间变成了黑白色。

九个人 。

整整九个人
。

“他们……他们聚会的那个包厢
，煤气泄漏了？”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具体情况还在调查 。 ”

警察没有正面回答我
。

“我们查了通话记录，昨天聚会的同学里 ，很多人都联系过你。而你是为数不多
，没有参加聚会的人之一 。
”

他的话，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怀疑我 。

“不是我！”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为什么要害他们？我跟他们无冤无仇！ ”

“你先冷静一点。
”

年轻的警察开口了
，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
。

“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冷静？

我怎么冷静？

九条人命，九个我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

而我 ，因为拿不出2000块钱
，逃过一劫 。

现在，却成了警察怀疑的对象
。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

我抱着头 ，蹲了下去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有害怕，有后怕 ，有荒诞，有悲伤……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几乎要将我撕裂 。

如果……

如果我昨天去了，那么现在 ，躺在冰冷停尸房里的人
，会不会也多我一个？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 ，击中了我
。

我浑身一颤
，打了个寒噤。

我，活了下来 。

因为我的贫穷 ，我的自卑
，我的格格不入
。

这算什么？

命运的黑色幽默吗？

警察又问了我一些问题。

比如，我跟这九个同学的关系怎么样？

有没有过节？

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我像个木偶一样 ，机械地回答着 。

我的脑子
，依然是一片混沌
。

我努力回想着，我跟这九个人的交集。

张伟 ，除了这次同学聚会，我们几乎没有联系 。

李丽
，上学的时候，我暗恋过她 ，但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。

王涛
，我们一起打过几次篮球，关系还算不错
。

……

我搜肠刮肚 ，也想不出任何
，哪怕一丝一毫，我去害他们的动机。

“我跟他们 ，都只是普通同学 。
”

我对警察说
，声音嘶哑
。

“毕业十年，各奔东西 ，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这是实话 。

时间
，早就把我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

警察似乎也看出了，我不是在撒谎。

他们的表情 ，稍微缓和了一些 。

“好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
。这是我的电话
，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

国字脸警察递给我一张名片 。

“另外 ，最近不要离开本市
，随时配合我们的调查
。”

我木然地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警察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
，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

门开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吹得我瑟瑟发抖。

我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暖洋洋的。

可我
，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

我的手机，又开始“嗡嗡
”作响
。

这一次 ，是新闻APP的推送。

“本市‘山海间’会所发生意外事故，已致九人死亡
，原因正在调查中……”

我点开新闻，看到了现场的照片 。

警戒线 ，闪烁的警灯
，进进出出的法医和警察
。

还有一张，打了马赛克的 ，从会所里抬出来的担架。

我的胃里
，一阵翻江倒海 。

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 ，吐得昏天暗地
。

我什么都没吃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我打开水龙头 ，用冷水一遍遍地冲着自己的脸 。

镜子里
，是一张惨白
、惊恐、陌生的脸
。

那是我的脸。

一个因为2000块钱，而侥幸活下来的人的脸 。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

那个“飞扬的青春 ”同学群
。

我虽然退了 ，但是，我老婆
，林晓，她还在群里。

我跟她是大学同学 ，结婚后
，为了方便，我把她也拉进了高中同学群 。

我颤抖着手 ，拨通了林晓的电话
。

电话响了很久
，才被接起。

“喂，老公 ，怎么了？
”

林晓的声音
，带着浓浓的鼻音，好像刚哭过 。

我的心 ，又沉了下去
。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群里都炸了…… ”

林晓的声音
，带着哭腔。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

“你……你别急，慢慢说 。”

我安慰着她 ，其实我比她更慌
。

“张伟他们……真的都…… ”

“嗯。
”

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 。

电话那头
，是林晓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

“我昨天晚上，还看到他们在群里发视频……大家都在唱歌 ，好热闹……怎么一晚上……”

视频？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视频？你发给我看看！ ”

“好……好……
”

挂了电话
，很快，林晓把视频发了过来 。

我点开视频。

画面有些晃动 ，应该是手机拍的
。

背景
，是“山海间”那个豪华的包厢。

水晶灯，真皮沙发 ，巨大的屏幕 。

张伟
，满脸通红，拿着麦克风 ，正在声嘶力竭地吼着一首老歌
。

“再过二十年
，我们来相会…… ”

镜头扫过，李丽坐在角落里 ，低头玩着手机，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涛
，正搂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拼命地灌酒 。

还有其他人 ，有的在划拳
，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自拍……

一张张熟悉的 ，又有些陌生的脸
。

就在昨天晚上
，他们还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而现在……

我的手 ，抖得更厉害了 。

我把视频
，反复看了好几遍
。

我想从里面，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比如 ，煤气泄漏的痕迹？

或者
，其他什么异常？

但是，没有 。

视频里 ，只有一片觥筹交错，歌舞升平
。

就像一场
，最后的狂欢。

我把视频暂停，画面定格在李丽的脸上 。

她是我们班公认的班花 ，家境好
，学习好，人也长得漂亮。

上学的时候 ，追她的男生
，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
。

我，只是其中 ，最不起眼的一个。

我甚至
，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

毕业后，听说她嫁了个富二代 ，过上了阔太太的生活
。

只是……

视频里的她
，看起来，并不开心。

她的眉头 ，微微蹙着，眼神里
，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

这不像一个，生活在幸福里的人 ，该有的表情
。

我的脑子里
，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 ，吓了一跳 。

九个人
，同时死于煤气中毒
。

这听起来，确实像一场意外。

但是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九个？

参加聚会的
，不是有32个人吗？

剩下的人呢？

他们没事吗？

我立刻给林晓打了电话 。

“老婆，你现在在哪？”

“我在家……我害怕……
”

“你别怕 ，听我说
。你看看群里
，昨天参加聚会的，一共有多少人？”

“张伟报的是32个……加上王涛的家属 ，应该是33个。 ”

33个 。

死了9个。

那剩下的24个人呢？

“他们……他们怎么样了？
”我急切地问
。

“我不知道……群里乱糟糟的，都在问……好像……好像是分了两个包厢。”

林晓的声音
，断断续续 。

“张伟他们九个人，在一个小包厢里 ，说是要‘斗地主’……其他人
，都在大包厢里唱歌
。 ”

两个包厢？

我的心，又是一沉。

这就意味着 ，煤气泄漏
，只发生在了那个小包厢里 。

这，也太巧合了吧？

“那九个人 ，都是谁？
”

我追问
。

“张伟
，李丽，王涛 ，还有……赵峰
，孙淼，周洁 ，吴凯，郑强
，还有一个……是王涛带来的那个家属，叫刘什么的……”

林晓念出了一串名字。

每一个名字 ，都像一把小锤子
，敲在我的心上 。

这些人……

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我努力地在脑海里 ，搜索着关于他们的记忆
。

张伟
，班长，这次聚会的组织者。

李丽 ，班花
，嫁了富二代 。

王涛，体育委员 ，性格豪爽
，爱开玩笑
。

赵峰，我们班的学习委员 ，后来考上了名牌大学，现在好像在一家国企当领导。

孙淼
，一个很文静的女生，上学时总跟李丽形影不离 。

周洁 ，性格泼辣
，跟王涛关系很好，两人是“铁哥们 ”。

吴凯 ，一个很普通的男生
，没什么存在感，跟我一样
。

郑强 ，家里是开矿的
，上学时就一身名牌，出手阔绰。

还有那个 ，王涛的家属 。

这八个同学
，加上一个外人
。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我想得头都快炸了 ，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老公……警察……会不会找我？
”

林晓突然问，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

“不会的
，你又没去，他们找你干嘛
。”

我安慰她。

“可是……可是我退了2000块钱给张伟…… ”

“什么？
”我愣住了 。

“我本来……也想去的 ，钱都转给张伟了……后来你说你不去
，我就……我就找张伟，把钱要回来了……”

林晓的声音 ，越来越小
。

“他说……他说做人不能这样
，出尔反尔，在群里……还说了我几句…… ”

我的心 ，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时候的事？”

“就……就昨天下午……
”

昨天下午 。

聚会开始前几个小时
。

因为退钱
，跟张伟发生了不愉快。

如果警察查到这个……

“你别怕，没事的 。”

我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

“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没做过的事情，谁也冤枉不了我们
。 ”

话是这么说 ，可我的心里，却一点底都没有。

这件事
，越来越透着一股诡异 。

挂了电话，我又把那段视频 ，看了一遍
。

这一次
，我看得更仔细。

我想看清，包厢里每一个人的表情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

突然
，我的目光，停在了视频的角落里
。

那里 ，有一个服务员
，正在给桌子上的酒杯，添酒。

他的动作 ，很熟练
，也很自然 。

但是，他的脸 ，在镜头扫过的一瞬间，抬了一下
。

虽然只有一秒钟
，而且很模糊。

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

那张脸……

那张脸，我认识！

他叫杨军
。

也是我们高中的同学。

只不过 ，他高二的时候
，就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了 。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成了一个服务员？

我的心 ，狂跳不止。

我清楚地记得
，上学的时候，杨军跟王涛 ，还有郑强他们
，是死对头
。

起因，好像是为了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 ，就是李丽 。

当时
，杨军追李丽，追得很疯狂
。

但李丽 ，根本看不上他。

而王涛和郑强，都是李丽的“护花使者
”
，没少跟杨军发生冲突 。

最严重的一次，就是在校外 ，杨军被王涛和郑强
，带着几个人，打得头破血流
。

后来 ，杨军在学校里
，堵住了王涛，也把他打伤了。

再后来 ，杨军就被开除了 。

从那以后
，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

没想到，十年后 ，他会以这种方式
，再次出现。

出现在，他仇人的死亡现场 。

这 ，会是巧合吗？

我不敢想下去
。

我立刻，把视频里杨军的截图
，发给了那个国字脸警察。

然后，拨通了他的电话 。

“喂 ，是刘警官吗？我是陈戈。”

“嗯
，你说
。 ”

“我……我在我老婆手机里，发现了一段他们聚会时的视频 ，视频里
，我发现了一个人……
”

我把我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警官。

包括杨军的身份 ，以及他跟王涛 、郑强、李丽之间的恩怨 。

电话那头
，沉默了很久
。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陈戈 。”

刘警官终于开口了 ，声音异常严肃
。

“你提供的这个线索
，非常重要。 ”

“我现在，马上派人去核实 。
”

“你记住 ，这件事，在有定论之前
，不要跟任何人说起，包括你的妻子
。”

“我明白。 ”

“保护好自己 。
”

刘警官说完 ，就挂了电话
。

最后那四个字
，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保护好自己 。

他是在暗示我，有危险吗？

我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
，投向了窗外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

夜幕 ，像一张无边的大网
，将整个城市，笼罩其中。

我感觉 ，自己就像一只
，被困在网里的，瑟瑟发抖的飞虫 。

接下来的时间 ，每一分，每一秒
，都变得无比漫长
。

我不敢开灯，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我就坐在黑暗里 ，竖着耳朵
，听着外面的动静 。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心惊肉跳
。

我一遍遍地 ，刷新着手机上的新闻。

但是
，关于“山海间”事故的报道，再也没有更新 。

就好像 ，这件事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
。

这 ，更让我感到不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

是刘警官
。

我的心 ，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喂，刘警官？ ”

“陈戈
，杨军我们已经控制住了 。”

刘警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

“初步审讯 ，他承认了
，人，是他杀的
。
”

“什么？”

虽然早有预感 ，但当亲耳听到这个结果时
，我还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

“复仇 。
”

刘警官吐出两个字
。

“他说，当年王涛和郑强 ，不仅打了他
，还侮辱了他，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这些年 ，他过得很惨
，四处流浪，打零工 ，尝尽了人间的冷暖 。 ”

“而王涛他们，却一个个
，过得风生水起
。
”

“他恨，他恨这个世界不公平。”

“前段时间 ，他偶然得知
，他们要开同学聚会，地点 ，就在他打工的‘山海间’ 。 ”

“他觉得
，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
”

我听着刘警官的叙述 ，手脚冰凉。

一个人的恨意
，竟然可以，扭曲到这种地步 。

“那……那其他人呢？李丽 ，还有赵峰他们
，也得罪过他吗？”

“没有
。 ”

刘警官的回答，让我更加不解。

“那他为什么……？
”

“因为 ，他们都该死 。”

刘警官复述着杨军的原话，语气里
，透着一股寒意。

“杨军说，李丽 ，是个嫌贫爱富的女人
，当年看不起他，现在 ，他要让她
，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 ”

“张伟，作为班长 ，当年他被打的时候
，和稀泥，不作为 ，所以也该死。”

“赵峰
，学习好，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看着不爽 。
”

“孙淼，是李丽的跟屁虫
。”

“周洁
，是王涛的帮凶。 ”

“吴凯和郑强，都是他眼里的‘富二代’ ，凭什么生来就比他过得好？
”

“至于王涛那个家属
，只能怪他，跟错了人 ，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
，错误的地点 。”

我听得，目瞪口呆
。

这算什么理由？

就因为 ，他看着不爽？

就因为
，他自己过得不如意，所以 ，就要毁掉别人的人生？

这已经不是复仇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
，反社会人格 。

“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艰难地问
。

“他利用自己服务员的身份，事先 ，对那个小包厢的煤气管道，做了手脚。
”

“在他们进去之后
，他就打开了阀门 。”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还特意 ，留了一扇窗户的缝隙
，让煤气，缓慢地泄漏
。 ”

“等到他们 ，一个个
，在酒精和一氧化碳的作用下，昏睡过去 ，他再进去
，把窗户关死，然后 ，悄悄离开。
”

刘警官的描述
，让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地狱般的场景 。

一群人在不知不觉中 ，走向了死亡。

而凶手，就在隔壁
，冷眼旁观
。

“这个人……简直是魔鬼……”

我喃喃自语。

“是啊，魔鬼 。 ”

刘警官叹了口气
。

“幸好 ，你没有去。
”

“如果
，你当时也在那个包厢里，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

在杨军的死亡名单里 ，或许
，并没有我。

但是，在一个已经疯狂的杀人犯面前 ，谁又能保证
，自己是安全的呢？

我的后背，又是一阵冷汗 。

我 ，和死神
，擦肩而过
。

“陈戈，这次 ，谢谢你。 ”

刘警官的语气，变得诚恳 。

“如果不是你提供的线索
，我们可能，还要走很多弯路
。”

“甚至 ，可能会把这
，当成一起普通的意外事故来处理。
”

“到时候，杨军这个魔鬼 ，还会继续逍遥法外
，不知道，还会害多少人 。”

“我……我也没做什么。 ”

我的声音 ，有些哽咽
。

我只是
，一个因为拿不出2000块钱，而不敢去参加同学聚会的 ，可怜虫。

我救了他们吗？

不
，我谁也没救了 。

我只是，把一个魔鬼 ，送进了他该去的地方
。

“对了，刘警官。
”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

“我老婆……她退钱给张伟的事
，应该……没事了吧？”

“没事了，案子已经破了
。 ”

刘警官笑了笑。

“不过 ，还是要谢谢她 。如果不是她
，你可能，也看不到那段关键的视频
。
”

是啊。

如果不是林晓 ，把钱要了回来
，跟张伟闹了不愉快 。

如果不是我，为了安慰她 ，让她把视频发过来
。

如果……

这个世界上
，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有的，只是一连串 ，看似偶然
，实则必然的，因果 。

挂了电话 ，我瘫坐在椅子上，久久没有动弹。

窗外
，夜色正浓
。

但我的心里，却好像 ，有一束光
，照了进来。

案子，破了 。

死的同学 ，可以安息了
。

活着的我
，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是 ，我真的
，能松一口气吗？

我打开手机，点进了那个 ，我曾经退出的“飞扬的青春”同学群 。

是林晓
，又把我拉了进去
。

群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喧嚣。

头像 ，一片灰色 。

最新的消息，是警方发布的
，案件通报
。

下面，是一排排 ，整齐的
，蜡烛表情。

我默默地，也点上了一根 。

然后 ，我看到了
，很多同学的发言
。

“怎么会是杨军？他平时看起来，挺老实的一个人啊！ ”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太可怕了！
”

“我记得 ，上学的时候
，王涛他们，是欺负过他……”

“那也不能杀人啊！还是九个！ ”

“是啊 ，太极端了……
”

“说到底
，还是嫉妒心在作祟。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 。”

“陈戈和林晓 ，这次真是命大啊…… ”

“是啊，还好他们没去
，不然……”

看到我的名字，我的心 ，又被揪了一下。

是啊
，我命大
。

我用2000块钱，买了一条命。

这个买卖 ，听起来
，划算到了极点 。

可是，为什么 ，我的心里
，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反而，觉得更加沉重
。

我关掉手机 ，走到窗前
，看着这个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璀璨夺目 。

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 ，都有一个，或者几个
，正在为生活奔波的人
。

他们，有的像王涛 ，像李丽
，像郑强，活得光鲜亮丽。

有的 ，像我
，像杨军，活得卑微 ，压抑
，甚至，扭曲 。

我们 ，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

却又
，活在不同的世界。

同学聚会，就像一个 ，撕开现实的口子 。

让那些，原本被掩盖的
，差距，嫉妒 ，怨恨
，都暴露在了阳光下
。

最终，酿成了一场 ，无法挽回的悲剧。

第二天
，我陪着林晓，去参加了同学们的追悼会 。

殡仪馆里 ，哀乐低回。

一张张黑白的照片
，挂在墙上
。

照片上的他们，都还很年轻 ，笑得那么灿烂。

就像
，我们记忆里，他们永远的样子 。

家属们 ，哭得撕心裂肺
。

白发人送黑发人，是这个世界上
，最残忍的事情。

我看到了，李丽的丈夫 。

那个传说中的富二代
。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 ，面容憔悴
，眼睛红肿。

他没有哭，只是 ，呆呆地
，看着李丽的照片 。

我也看到了，王涛的父母
。

一对 ，普普通通的
，下岗工人。

他们，一夜之间 ，白了头 。

我甚至
，不敢去看他们的眼睛
。

我怕，在他们的眼睛里 ，看到，那种
，失去独子的，绝望。

很多 ，没有参加聚会的同学
，也来了 。

大家，默默地 ，排着队
，献上白色的菊花。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 ，悲伤
，和，震惊
。

或许 ，还有一丝
，后怕。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到那九张照片前 ，深深地，鞠了一躬 。

对不起
。

我在心里说。

如果
，我能早一点，发现杨军的异常 。

如果 ，我能
，勇敢一点，去参加那场聚会
。

也许 ，结局
，会不会，有所不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九个鲜活的生命
，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

而我 ，这个幸存者
，将要，背负着这份沉重的记忆 ，继续活下去
。

追悼会结束，同学们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小声地
，议论着。

“真是没想到啊……
”

“是啊，人心难测 。”

“以后 ，这种同学聚会
，还是少参加为妙
。 ”

“谁说不是呢，本来是件高兴事 ，结果……
”

我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我只是
，拉着林晓的手，默默地 ，走出了殡仪馆 。

外面的阳光
，有些刺眼。

我眯起了眼睛，看着 ，湛蓝的天空
。

云，很白。

风
，很轻 。

世界，仿佛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老公。”

林晓
，突然开口 。

“我们，回家吧
。 ”

“嗯。
”

我点了点头 。

“回家
。”

回去 ，回到我们那个
，虽然狭小，但却 ，温暖
，安全的，小窝。

从那以后 ，我的生活
，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

每天 ，对着电脑，改着
，永远也改不完的设计稿
。

吃着，15块钱一份的 ，蛋炒饭。

只是
，有些东西，已经 ，悄悄地
，改变了 。

我不再，熬夜工作了。

到了时间 ，我就会关掉电脑
，陪着林晓，看一会儿电视 ，或者
，下楼，散散步
。

我开始 ，学着，做饭。

虽然
，味道，不怎么样 。

但是 ，看着林晓
，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就会 ，觉得很满足
。

我也不再
，羡慕，朋友圈里 ，那些
，光鲜亮丽的生活。

我知道，每个人的生活 ，都有
，自己的，一地鸡毛 。

只不过 ，有的人，善于隐藏
。

而有的人
，比如杨军，选择了 ，用最极端的方式
，来宣泄。

那2000块钱，我没有动 。

我把它 ，取了出来
，放在了一个信封里
。

信封上，我写了四个字：

“生命基金 ”。

我不知道 ，这笔钱
，以后，会用在什么地方 。

但是 ，它会
，时时刻刻，提醒我
。

生命 ，是多么的，脆弱
，和，宝贵。

也提醒我 ，我是如何
，侥幸地，活了下来 。

几个月后 ，我接到了
，一个陌生的电话。

电话那头，是一个 ，苍老
，而，沙哑的声音
。

“是……是陈戈吗？
”

“我是 ，请问您是？”

“我……我是杨军的
，父亲。 ”

我的心，猛地 ，一紧 。

“我……我替那个，
，给你，赔罪了
。
”

电话那头 ，传来了
，压抑的，哭声。

“我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
，那些，被他害了的 ，孩子……”

“我……我不是来
，求你原谅他的……他，死有余辜 。 ”

“我只是……只是想 ，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”

我拿着电话
，沉默了很久。

我能说什么呢？

说，没关系？

不可能 。

说 ，我原谅他了？

我没有这个资格
。

替那些，死去的人
，原谅他。

“大叔 。
”

我艰难地，开口
。

“事情 ，已经过去了。”

“您
，也保重身体 。 ”

说完，我挂了电话。

我怕 ，再听下去
，我的眼泪，也会 ，掉下来
。

冤冤相报
，何时了。

杨军，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

可是 ，留给
，两个家庭的，却是 ，永远无法弥补的，伤痛
。

又过了一年。

我的设计工作室
，渐渐有了起色 。

接的单子，越来越多
。

收入 ，也稳定了下来。

我们
，换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 。

虽然 ，还是租的
。

但是
，有了一个，朝南的 ，大阳台。

林晓
，在阳台上，种满了 ，花花草草 。

她说
，她喜欢，每天早上 ，被阳光和花香，叫醒的感觉
。

我也喜欢。

那种
，真实，而 ，温暖的
，人间烟火气 。

那个，“飞扬的青春
”同学群 ，我没有再退出。

只是
，把它，设置了 ，消息免打扰
。

群里
，偶尔，还会有人 ，聊天。

聊工作
，聊家庭，聊孩子 。

只是 ，再也没有人，提起
，“同学聚会”这四个字
。

那，成了一个 ，所有人心照不宣的
，禁忌。

有时候，夜深人静 ，我还是会
，想起那九张，黑白的照片 。

想起 ，那个
，充满血腥和荒诞的，夜晚
。

然后 ，我会
，转过头，看看 ，身边熟睡的，林晓。

感受着她
，均匀的，呼吸 。

我就会 ，觉得
，无比的，心安
。

活着 ，真好。

平平淡淡
，才是，真 。

我不知道 ，未来
，会怎么样
。

但是，我知道。

我会 ，珍惜
，现在的，每一天 。

珍惜 ，这个，我用2000块钱
，“买 ”回来的，后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