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搭在盆沿上 ,热水蒸腾起一阵白雾,模糊了陈静的脸。
她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 。
四十二度的水 ,跟她自己洗澡的温度一样。
李伟喜欢热一点的。
以前他总是说,烫点好,解乏 。
现在他不说这话了 ,他只是躺着,像一艘搁浅的船。
陈静把毛巾拧干,每一根手指都用足了力气 ,直到毛巾不再滴水,像一块干瘪的植物茎秆。
她走到床边 。
李伟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霉斑 ,是前年雨季留下的。
他已经看了那块霉斑三年了。
“我给你擦擦身子 。 ”陈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房间里的灰尘。
李伟的眼珠动了动,从天花板转向她 ,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这就算是回答了。
陈静熟练地解开他睡衣的扣子,一颗,两颗 ,三颗 。他的胸膛露出来,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
肌肉已经萎缩了 ,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这曾经是怎样一副结实的胸膛啊 。
陈静的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她记得 ,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她最喜欢枕着他的胳膊,脸颊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 ,一声一声,像敲在全世界最安稳的鼓上。
那时,她觉得天塌下来 ,这个男人也能给她顶着 。
天真的塌了。
三年前,工地上的脚手架,像一堆被推倒的积木 ,轰然倒下。
李伟就在那堆积木底下 。
从此,天就压在了陈静一个人的肩膀上。
热毛巾敷上他的皮肤,李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陈静的动作很柔 ,从脖颈到胸口,再到腋下,每一个褶皱都细细地擦拭干净 。
李伟的呼吸有些粗重起来。
陈静知道 ,这不是因为舒服。
擦到小腹时,她的手停顿了零点一秒。
她能感觉到,那片沉寂了三年的身体,正发生着某种尴尬而又顽固的变化 。
像一株在废墟里执意要探出头来的草。
陈静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不敢去看李伟的眼睛。
她只能加快动作,潦草地擦拭完,然后迅速地拉过被子 ,盖住他的身体,也盖住那份她不知该如何安放的窘迫 。
“好了。”她端起水盆,背对着他。
身后 ,是长久的沉默 。
只有李伟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 ,敲打着陈静的耳膜。
像一种无声的,却又震耳欲聋的控诉。
晚饭是小米粥,配一碟水煮的青菜 ,切得很碎 。
陈静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李伟嘴边。
“张嘴。 ”
李伟顺从地张开嘴,像一只等待喂食的雏鸟 。
他曾经最爱吃红烧肉 ,无肉不欢,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
现在,这些都成了遥远的记忆。他的肠胃功能也在退化 ,只能消化这些流食。
陈静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机械而麻木 。
电视里放着一部热闹的家庭喜剧,夸张的笑声和此刻的死寂格格不入。
“换个台。”李伟含混不清地说 。
陈静拿起遥控器 ,换到了新闻频道。
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际局势,那些离他们的生活无比遥远的新闻。
李伟却看得异常专注,仿佛那是他唯一还能与这个世界产生的联系 。
一碗粥见了底。
陈静抽出一张纸巾 ,帮他擦了擦嘴。
“还饿吗?”
李伟摇了摇头 。
他的眼神,又飘向了电视,但陈静知道 ,他根本没在看。
他的心思,还停留在下午的那个瞬间。
那个让他羞愤,也让她无措的瞬间 。
陈静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 ,看到李伟已经别过脸,面朝着墙壁。
这是一个拒绝沟通的姿态。
三年来,他常常这样。
陈静的心沉了沉 。
她知道 ,有些事情,是喂饱肚子解决不了的。
夜里,陈静躺在李伟身边的小床上。
这张床是后来加的 ,窄窄的一条,刚好能容下她 。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 ,透过来一小片。
她能听到李伟的呼吸声,不像白天那么粗重,但也不平稳 ,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她睡不着 。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绕的线。
下午的那一幕,反复在眼前上演。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
瘫痪 ,夺走了他行动的自由,却没有夺走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本能。
一开始,陈静是窃喜的。
医生说 ,这说明他的神经损伤不是最坏的那种 。
可是,然后呢?
然后,就是无尽的尴尬和煎熬。
对于一个全身只有脖子以上能动的男人来说 ,欲望,是一种酷刑。
对他,对她 ,都是。
陈静翻了个身,面对着丈夫的床 。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能感觉到他同样醒着。
“李伟…… ”她试探着开口。
李伟没有回应 。
“你……是不是不舒服?”她换了一种问法。
“睡吧。”半晌,李"伟"从墙那边传来闷闷的声音,“我没事 。 ”
他越是说没事,就越证明有事。
陈静的心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或者……她也不知道或者什么 。
她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如此贫乏。
“对不起。”她最终只能吐出这三个字 。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为他的瘫痪?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还是为那些被现实碾碎的夫妻间的温存?
李伟那头 ,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呼吸。
“不关你的事。”他说,“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 。”
是啊,明天还要早起。
她每天五点就要起床,去早市批发蔬菜 ,赶在七点前摆好摊。卖完菜,收摊,回家 ,给他做饭,擦身,按摩,处理大小便……
日复一日 ,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不能停,也不敢停 。
她没有时间 ,也没有精力,去思考那些“然后呢? ”,那些“怎么办?”。
可是 ,问题就在那里,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你不去碰它 ,它就一直在,时不时地提醒你,它的存在。
第二天 ,陈静的菜摊生意不错 。
一位常来买菜的大妈,一边挑着番茄,一边跟她拉家常。
“小陈啊,看你这脸色 ,越来越差了。”大妈关切地说,“一个人撑着,太辛苦了 。 ”
陈静挤出一个笑:“还好 ,习惯了。”
“你家老李,还是老样子?”
“嗯。 ”
“唉……”大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苦了你了 。你还这么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呢。”
这话里的意思,陈静懂。
街坊邻居 ,亲戚朋友,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你才三十九 ,人这一辈子,不能就这么耗死 。 ”
“找个好人,还能搭伴过日子。李伟那边,也算仁至义尽了。”
“你是个好女人 ,但好人不能没有好报啊 。”
每次听到这些,陈静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离婚?离开李伟?
她不是没想过。
在那些被疲惫和绝望淹没的深夜 ,这个念头会像魔鬼一样冒出来 。
可是一看到李伟那张脸,那双曾经充满神采,如今只剩下空洞和依赖的眼睛 ,她就狠不下心。
他们是自由恋爱。
那年她十八,在镇上的纺织厂当女工 。李伟是厂里的电工,高高大大的 ,笑起来一口白牙。
他会修所有她弄坏的东西,厂里的机器,家里的收音机 ,还有她那颗因为初恋而慌乱不已的心。
他追了她三年 。
她过生日,他会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载着她去县城看电影。
她生病了,他会整夜守在她床边 ,给她讲从各种杂志上看来的笑话。
他向她求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他自己用铜线弯成的心形戒指。
他说:“陈静 ,嫁给我 。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的一切都给你。 ”
她信了。
他也确实做到了 。
结婚十五年 ,他从没跟她红过脸。工资卡永远第一时间上交,家务活抢着干,有好吃的总是先紧着她和孩子。
他把她宠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公主 。
可是现在 ,她的骑士,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她这个公主,必须自己穿上盔甲 ,去面对生活的满地狼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大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陈静摇摇头,利落地给大妈称了菜,找了钱 。
“拿着,大妈。”她又从旁边拿起两个最新鲜的黄瓜 ,塞进大妈的袋子里,“给您孙子吃的。 ”
“哎,你这孩子 ,又这样。”大妈嘴上责备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
陈静看着大妈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她对所有人都好 ,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对李伟“好”。
她能给他干净的身体,温热的饭菜,却给不了他作为一个男人 ,最渴望的慰藉和尊严 。
下午回到家,陈静推开门,闻到一股异味。
她心里一紧 ,快步走到床边。
李伟的脸色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羞愤和无助 。
被子下面,一片狼藉。
他失禁了。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但随着陈静护理得越来越精心,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
“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伟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叫了你,你没听见。”
陈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
她早上走得急 ,忘了把呼叫器放在他枕边。
“没事,没事。”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柔声安慰他 ,“不怪你,是我忘了。我马上给你换 。 ”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恶。
李伟却把头埋得更深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在哭 。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一个曾经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却因为一次失禁 ,哭得像个孩子。
陈静的眼眶也红了。
她知道,压垮他的,不是这次失禁 ,而是日复一日的无能为力,是那份被碾碎在床榻之上的,男人的尊严 。
她一边利索地收拾着 ,换下脏污的床单和衣物,一边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你看 ,换上干净的,是不是舒服多了?”
“今天太阳好,我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晚上盖着有太阳的味道 。 ”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努力让气氛显得轻松一些。
李伟渐渐止住了哭声,却依旧不说话,只是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里 ,有愧疚,有依赖,还有一种陈静看不懂的 ,更深沉的痛苦 。
晚上,陈静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李伟的哭声 ,像一根鞭子,抽打着她的心。
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了。
不是为了别的 ,就是为了让他,能活得更像一个人 。
一个有尊严,有感觉 ,有希望的人。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浏览器。
在那个小小的搜索框里,她犹豫了很久,手指颤抖着 ,打下了一行字 。
“高位截瘫病人,如何解决生理需求?”
屏幕上跳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
有冷冰冰的医学科普 ,有各种辅助器具的广告,还有一些匿名论坛里的帖子。
陈静点开了一个帖子 。
标题是:《我的丈夫瘫痪五年,我们是如何过来的》。
发帖人是一个和她有着相似经历的女人。
帖子里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记述 。
记述着她们如何从最初的绝望和崩溃,到后来的相互扶持 ,再到最后,找到一种全新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方式。
那个女人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 ,爱,不只有一种形式。当身体的通道被堵死,灵魂的交流,就变得尤为重要 。”
“我每天给他读书 ,读报,读那些他年轻时最喜欢的小说。我们一起‘看’电影,我当他的眼睛 ,把每一个画面讲给他听。 ”
“我们聊天,聊过去,聊现在 ,也聊未来。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聊孩子上学的趣事,聊我们梦想中那栋带院子的小房子 。”
“还有……关于那件事。”
“我们谈了很久 ,很坦诚。他告诉我他的痛苦和渴望,我告诉他我的恐惧和压力 。我们都哭了,哭过之后 ,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后来,我们找到了一种方式。用手,用嘴,用我们身体上所有还能感知到彼此的部位 。那和从前不一样 ,但那依然是爱,是亲密,是两个孤独的灵魂 ,在黑暗里紧紧相拥。 ”
陈静看着那段文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
原来,在这条孤独的路上 ,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真的有办法。
原来,爱 ,真的可以有很多种形式 。
她把那个帖子,从头到尾,仔細地看了三遍。
然后 ,她关掉手机,躺下来,心里却有了一丝久违的安定。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 ,陈静没有像往常一样,五点就冲出门 。
她把闹钟按掉,在床上多躺了半个小时。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斑。
她能听到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是住家保姆张姨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了 。
这个保姆,是她上个月咬着牙请的。
一个月三千块 ,几乎是她卖菜收入的一半。
但她实在是撑不住了 。
她需要一个人,在她去出摊的时候,能搭把手 ,照看一下李伟。
至少,在他需要的时候,有个人能应一声。
陈静起床 ,洗漱,然后走进李伟的房间 。
李伟已经醒了,正看着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陈静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房间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嗯。”李伟应了一声,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强光,微微眯了起来。
“我今天不去出摊了 。 ”陈静说。
李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 。”陈静笑了笑 ,“就是想歇一天,陪陪你。 ”
李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张姨端着早餐进来 ,看到陈静,也有些惊讶 。
“小陈,你今天不去了?”
“嗯 ,张姨,今天辛苦你了。我陪陪他。”
张姨是个实在人,点点头:“行 ,那我去买菜 。 ”
张姨走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静像往常一样,一口一口地喂李伟吃完早餐。
然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 ,急着去收拾,或者给他按摩 。
她搬了张椅子,坐在他的床边。
“李伟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们聊聊吧。”
李伟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预感到了什么 。
“聊什么? ”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聊聊我们。”陈静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聊聊你,也聊聊我 。聊聊……我们的以后。”
李伟沉默了。
他把脸转向窗外,似乎想逃避这个话题 。
陈静没有逼他。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看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陈静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李伟才缓缓地说:“还有什么以后?”
他的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绝望 。
“我们之间 ,早就完了。从我躺在这张床上的那天起,就完了。 ”
“你就是可怜我,才留在这儿 。陈静 ,你不用这样的。”
“你去找个好人,重新开始吧。我不会怪你。”
“真的 。 ”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 ,割在陈静的心上。
她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是他积压了三年的 ,最深沉的痛苦和自卑。
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是个累赘 。
他觉得,他拖累了她。
陈静的眼泪 ,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忍住了 。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李伟,”她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 ,“你看着我。”
李伟缓缓地,把头转了回来 。
“你记不记得,你跟我求婚的时候 ,说过什么? ”
李伟愣住了。
“你说,以后你的一切,都给我。”陈静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她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你的人,你的心 ,你的所有,都是我的 。”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也是。 ”
“我的人 ,我的心,我的所有,也都是你的。不管你是站着,还是躺着。不管你是健康 ,还是生病 。”
“只要你还是李伟,我还是陈静,我们就是一家人。这个家 ,就没完。”
李伟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
眼泪,从他空洞的眼眶里 ,大颗大颗地滚落。
陈静伸出手,握住了他唯一能感知到温度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
“我知道你苦。 ”陈静说 ,“我知道你难受。你不光是身体难受,你心里更难受 。”
“你觉得你不是个男人了,对不对?”
这句话 ,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伟情绪的闸门。
他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里,有委屈 ,有不甘,有羞愤,有压抑了太久太久的 ,无处诉说的痛苦 。
陈静没有劝他。
她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递给他。
她任由他哭 ,任由他发泄。
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泣 。
“对不起……静……我对不起你……”他断断续续地说。
“不。 ”陈静摇摇头,用另一只手 ,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们,对不起我们自己。”
“我们都太要强了。你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我假装什么都能扛 。”
“我们不说话,不交流,我们把对方,也把自己 ,关在了一座孤岛上。 ”
“李伟,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诚 ,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的,不光是活着 ,对不对? ”
“你还想要……被爱,被需要,被当作一个正常的男人 ,对不对?”
李伟的呼吸,再一次变得粗重。
但他没有躲闪。
他看着陈静,看着这个为了他 ,憔悴了、苍老了,却依然不离不弃的女人 。
他缓缓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 ,陈静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最难的一步 ,已经迈过去了。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 。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聊到孩子出生的那个晚上。
从他工作上的得意 ,聊到她生活中的烦恼。
他们聊了很多年没有聊过的话 。
最后,陈-静俯下身,在他耳边 ,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李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 ,羞愤地别过头 。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后的,如释重负。
他轻轻地 ,再次点了点头。
陈静笑了 。
那笑容,像一朵在寒冬里,悄然绽放的梅花 ,带着一丝苦涩,却无比动人。
从那天起,这个压抑了三年的家 ,开始有了一些不一样。
陈静依旧每天出摊,依旧忙碌 。
但她的脸上,少了一些麻木和疲惫 ,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她会从市场上,带回来一些新鲜的东西。
一束开得正好的栀子花,插在床头的瓶子里,满室生香。
一本李伟年轻时最爱看的武侠小说 ,她每天晚上,坐在床边,一字一句地读给他听 。
一部新上映的大片 ,她会下载到手机里,然后凑在他耳边,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
她成了他的眼睛 ,他的耳朵,他的手脚。
而李伟,也不再总是沉默着 ,面朝墙壁 。
他会听着陈静读书,偶尔插一句话,评论一下书里的情节。
他会听着陈静“讲”电影 ,然后发表自己的“观后感 ”。
他甚至会开始关心她的生意 。
“今天菜卖得怎么样?”
“那个总爱挑刺的王阿姨,今天又来了吗?”
“明天要不要多进点西红柿?我看天气预报说要晴天。 ”
他的话,依然不多,依然含混不清。
但陈-静听得懂 。
她知道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李伟,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那具被禁锢的身体里 ,走出来。
当然,还有那件最私密的事。
陈静按照那个帖子里说的方式,也结合自己的理解 ,开始了一些新的尝试 。
第一次的时候,两个人都很笨拙,很紧张。
甚至有些可笑。
但当一切结束 ,李伟枕着她的胳膊,脸上露出久违的,满足而平静的表情时 ,陈静知道,她做对了。
那和从前的翻云覆雨,完全不同 。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淋漓的汗水。
只有最温柔的触摸 ,最耐心的给予,最深切的,灵魂的交融。
在那一刻 ,他们不再是一个护理者和一个被护理者 。
他们只是,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慰藉着彼此的孤单。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却又带着一丝丝甜意地过着 。
转眼 ,就到了年底。
这天,陈静的妹妹陈敏,从省城回来了。
陈敏一进门 ,就咋咋乎乎地嚷嚷:“姐!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献宝似的,从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拿出一个看起来科技感十足的……东西 。
“这是什么?”陈-静有些疑惑。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吧。”陈敏挤眉弄眼地说 ,“这叫情趣用品!我在国外网站上看到的,专门给……特殊人群设计的 。 ”
陈静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你瞎说什么呢!”她一把抢过来,就想藏起来。
“哎 ,姐,你别害羞啊。 ”陈敏拦住她,压低了声音 ,“我是心疼你 。我问过医生朋友了,这个很安全的,而且……能解决大问题。”
“我姐夫他……总有需求吧?你也不能总用手啊 ,对你也不好。”
陈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
她知道妹妹是好意。
可是,这种好意 ,像一把刀,割开了她用尽力气才缝合好的,那份脆弱的体面。
“你别管了 。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的事 ,我们自己知道。”
“姐,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陈敏也有些急了,“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现在 ,才四十岁不到,活得像个五十岁的老太太!你图什么啊? ”
“我图什么?”陈静看着妹妹那张年轻 、时尚、不识愁滋味的脸,一股压抑了许久的委屈 ,瞬间涌了上来。
“我图他是我男人!我图他当年没钱没房,就凭一句‘我什么都给你’,就把我娶回了家!我图我们还有一个家 ,还有一个儿子要养!”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颤抖 。
“是 ,我累!我苦!我活得像个老太太!可是,你以为,就靠这么个冷冰冰的东西,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
“你懂什么叫夫妻吗?夫妻 ,不光是那点事!是你看我我看你,我看你烦,你也看我烦 ,但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是我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能跟他骂两句!是他躺在床上,还能惦记着我明天菜摊的生意好不好!”
“是你买回来的这个东西能给我的吗?!”
她一口气吼完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陈敏被她吼得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姐姐这个样子 。
在她的印象里 ,姐姐永远是温柔的,坚韧的,像一棵默默无闻的小草 ,任凭风吹雨打,也绝不倒下。
她没想到,这棵小草的心里,也积压了这么多的苦。
房间里 ,李伟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声。
“静……静…… ”他焦急地叫着 。
陈静擦了一把眼泪,狠狠地瞪了妹妹一眼,转身走进了房间。
“我没事。”她走到床边 ,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
“我听见了。”李伟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眼神里满是心疼和自责,“是我……是我没用…… ”
“不许你这么说!”陈静打断他 ,“跟你没关系!”
她不想让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她不想让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再受到任何伤害 。
“是……是我跟小敏吵了几句,没事。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
李伟却不信 。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拿……拿过来。”
陈-静愣住了:“什么?”
“你妹妹……买的那个 。 ”
陈静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李伟,你别……”
“拿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陈静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默默地走了出去。
陈敏还呆呆地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个尴尬的盒子 。
看到陈静出来 ,她怯怯地叫了一声:“姐…… ”
陈静没有理她,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盒子,又走回了房间。
她把盒子 ,放在了李伟的床头柜上。
然后,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
李伟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盒子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好奇 ,有羞耻,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 ,李伟才缓缓地开口。
“扔……扔了吧 。”
陈静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把它扔了。”李伟的声音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我不需要这个。 ”
“我……有你 。”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很轻。
却像一颗炸弹,在陈静的心里,轰然炸响。
她的眼泪 ,再一次决堤 。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心酸。
是因为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感动和幸福。
她扑到床边,紧紧地抱住李伟的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放声大哭 。
“李伟……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大傻子……”
她哭得像个孩子。
李伟也笑了。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笑容却无比灿烂 。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隔阂。
他们是彼此的 ,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那天晚上,陈敏走了 。
走的时候 ,她眼睛红红的,郑重地跟陈静道了歉。
“姐,对不起 ,是我太想当然了。 ”
陈静摇摇头:“不怪你。你也是为我好 。”
“姐,”陈敏握住她的手,“以后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我说。我……我长大了。 ”
陈静笑了 ,拍了拍她的手背 。
送走妹妹,陈静回到房间。
李伟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床头柜上,那个精致的盒子,已经不见了 。
陈静走过去 ,在自己的小床上躺下。
她看着丈夫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安详。
她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离他这么近过 。
近到 ,可以听到他灵魂深处的声音。
日子,还在继续。
菜摊的生意,时好时坏 。
李伟的身体,不好 ,也不坏。
但这个家,好像被一种新的东西,重新黏合了起来。
一种比爱情更坚韧 ,比亲情更深刻的东西。
有时候,儿子放学回家,会趴在李伟的床边 ,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 。
李伟会静静地听着,偶尔,费力地抬起手 ,摸一摸儿子的头。
那个动作,他要做很多次,才能成功。
但每一次 ,他都做得无比认真 。
陈静就在一旁,笑着看他们。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祥和。
她会想起很多年前 ,李伟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载着她在乡间的小路上 。
那时候,风从耳边吹过 ,他说:“静,抓紧了,这辈子 ,我都不会让你掉下去。”
他食言了。
他先从人生的车上,掉了下去 。
可是,她没有松手。
她选择跳下车 ,陪着他,一起坐在路边。
也许,他们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 ,迎着风飞驰 。
但他们可以,坐在一起,看看路边的风景。
看看天上的云,听听远处的鸟鸣。
然后 ,等着他们的孩子,开着一辆更稳、更好的车,来接他们。
这 ,或许就是生活吧 。
它给你一记重拳,让你鼻青脸肿。
但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递给你一颗糖。
那颗糖 ,很小,甚至带着点苦味 。
但足以,支撑你走过 ,所有剩下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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