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厚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才说：“去了好好学 。咱庄稼人实诚 ，但也要长见识 。 ”
夜深了 ，少安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秀莲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想什么呢？ ”
“想这一路走来。”少安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从生产队长到砖厂老板 ，再到村支书，现在要去省委党校学习 。有时候觉得像做梦 。”
“不是梦。 ”秀莲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而温暖 ，“是你一步步走出来的 。少安，你放心去学习 。家里有我 ，砖厂有爸和金俊武叔 ，村里的事有村委会。大家都支持你 。 ”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皎洁如银盘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在土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开往省城的夜班车 。少安忽然想到弟弟少平 ，此刻应该在铜城煤矿上夜班 。那个倔强的、不甘于命运的少年 ，如今也成了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等少平下次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少安说 。
“嗯。 ”秀莲点头，“我给少平做了两双厚鞋垫 ，煤矿地上凉。 ”
夫妻俩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相拥 。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更显得夜寂静而深远 。双水村睡着了 ，像一个劳作了一天的农人，在月光下舒展着疲惫的身躯。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铜城煤矿 ，另一个孙家的儿子 ，正在以不同的方式，书写着自己的人生篇章 。他的故事 ，同样与这片黄土地血脉相连 ，同样在平凡中闪烁着不平凡的光辉 。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它流过双水村的窑洞瓦房 ，流过东拉河粼粼的水面 ，流过黄土高原千沟万壑，一直流到铜城煤矿深深的井下 。在那里，矿灯如星 ，照亮着另一种生活 ，另一种奋斗 。
这个春天的夜晚，孙少安知道 ，他的人生又将开启新的篇章。而无论走多远 ，他的根都在这片黄土地里，像那些河岸边的柳树 ，看似随风摇摆 ，实则深深扎根 。
夜更深了 。少安终于沉沉睡去，梦里是党校的课堂 ，是省城的高楼 ，但背景永远是双水村的山峦，是东拉河的流水 ，是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
明天 ，太阳照常升起 。而生活，就像东拉河的水，永远向前流淌 ，带着希望 ，带着温暖，带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生生不息的梦想 。
第二章 地心深处有微光
铜城的春天来得晚。
当双水村的杏花已经凋谢 ，枝头结出青涩的果实时 ，铜城煤矿的山坡上，野草才刚刚探出头。这里是典型的黄土高原沟壑区 ，山是秃的 ，树是稀的，只有煤矿的井架和运煤的轨道 ，给这片土地增添了几分工业的气息 。
王世才的周年祭日 ，孙少平请了一天假 。
他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矿区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 ，远处的山峦像淡墨画出的影子 。少平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纸钱 、白酒 ，还有王世才生前最爱吃的猪头肉，独自向后山走去 。
山路是矿工们踩出来的，窄而陡。少平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这些年在煤矿 ，他学会了如何在这种路上行走——重心放低，脚步踏实 ，眼睛看着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
师傅的坟在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上。这是矿上特意划出的墓地 ，安葬着因工殉职的矿工 。一座座坟茔整齐排列，每块墓碑上都刻着名字 、生卒年月 。有的坟前摆放着新鲜的花 ，有的已经荒草丛生。生命的痕迹在这里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有人被记得 ，有人被遗忘 。
王世才的坟前很干净 。惠英昨天来过，拔了草 ，擦了墓碑。黑色的石碑上 ，金色的字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王世才同志之墓 一九五〇—一九八七”。
少平放下篮子，点上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 ，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向上 ，到一定高度忽然散开，像一朵透明的花 。他烧了纸，黄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 ，化作灰白的蝴蝶翩翩飞舞。然后他打开酒瓶 ，倒了三杯，一字排开在坟前 。
“师傅 ，我来看你了 。 ”少平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醒沉睡的人。
他在坟前坐下，开始说话 ，就像师傅还活着时 ，师徒俩在井下休息时的闲聊 。他说矿上的事：采煤三队这个月又超额完成任务，安全记录保持了一千天；他说工友们的事：安锁子学会了开绞车 ，小四川娶了媳妇；他说惠英和明明：惠英在矿招待所干得不错 ，明明期末考试全班第三，想当科学家 。
“师傅 ，你放心。 ”少平最后说 ，声音有些哽咽，“我会照顾好他们 。只要我在，就不会让惠英和明明受委屈 。”
一阵山风吹过 ，坟头的青草簌簌作响。纸灰被吹起来 ，打着旋儿升上天空 。少平抬头望去，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蓝 ，清澈得没有一丝云彩 。远处 ，煤矿的井架矗立着，天轮缓缓转动 ，把罐笼一次次送入地心 ，又一次次提升上来。那是矿工的命运之轮，周而复始 ，永不停歇。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到中天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酥软 。少平想起第一次见王世才的情景——那是在矿工培训班的课堂上 ，师傅讲井下安全规程 ，讲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后来分配到同一个队，师傅手把手教他打眼、放炮 、支护 。有一次工作面冒顶 ，是师傅一把将他推开 ，自己却被碎石砸伤了胳膊......
这些记忆像老照片，在时光里泛黄 ，却越发清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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