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山下那只递桃的手
他们说，是王莽篡汉那年 ，山落下来的。
说那时天穹裂开一道火红的缝 ，巨响让长安城的瓦片跳起来 。
那东西裹着烟与火，从九霄直坠 ，不偏不倚 ，镇在此地 。大地颤了七天七夜，等到尘埃落定，这里便多了座山。山形奇异 ，五峰如指 ，紧扣着一处深谷 。寸草不生，鸟兽绝迹 。于是得名：五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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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山下村落里 ，活得最久的人。
今年九十七 。
他们问我山的事，我说不清 。只记得我小时候 ，山就在那儿了 ，比所有老人的记忆都老。
官家来过几回，画图的画图 ，堪舆的堪舆 ，最后都摇摇头，走了 。
说此山无脉 ，不属三山五岳 ，石头硬得邪门，凿不出半分 。便定了性：天降灾厄，封禁之地。
村子穷 ，靠山不得 ，便绕着山脚垦出薄田，一代代 ，熬日子 。
我第一次靠近那山 ，是七岁那年，饿的 。春荒 ，家里断粮三日 ，眼冒金星，不知怎的 ，就想起老辈人嚼舌头时提过 ，那山下压着的谷里，偶尔能捡到从石缝里滚出来的野果子 ，虽然干瘪 ，但能吃。
他们说那是山在“吐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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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仗着人小胆大，钻过官道旁破烂的木栅——那封禁的象征早已朽烂——手脚并用 ，爬过嶙峋的碎石坡 。
山影压下来 ，天光瞬间暗淡，奇形怪状的黑石像蹲伏的巨兽。
我心里怕 ，但肚子叫得更响 。
谷底比想象中深 ，也暗 。
空气凝滞，有种铁锈混着尘土的味道。我瞪大眼睛在石缝里搜寻 ，果然 ，在几块巨大的、仿佛被巨力掰开的岩石夹角处，看到几枚干缩发黑的桃核 ，还有些辨认不出的果壳。
正捡着 ，忽然听到一点声音 。
不是风声，不是石落 。
像……极轻的叹息 ，又像梦呓 ，从山体最深处渗出来，磨过粗粝的岩石，传到耳边时 ，只剩一丝游弋的颤音。
我汗毛倒竖 ，想跑，腿却钉在地上 。
那声音又来了 。
这次清晰了些 ，是一个字 ，混着沙砾摩擦的质感：
“……渴。 ”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出山谷 ，怀里那几个干桃核硌得生疼 。
回去发了三天烧 ，梦里全是黑暗中山的呻吟 。病好后，我没敢跟任何人说。
但那声音 ，刻在了骨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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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年景稍微好些，我能吃饱饭了 。
可不知为何 ，总记着那声“渴 ”。是幻觉吗？山里怎会有人？可那声音里的痛苦 ，太真切 。鬼使神差地，我再次溜进山谷 。这次带了半瓢清水。
我颤声对着那堆最狰狞的巨石问：“你……你还在吗？”
良久，就在我以为又是幻觉时 ，声音来了 ，更干涩，像龟裂的土地：
“……在。 ”
“你……你是谁？怎么在山里？ ”
没有回答 。
只有一阵更长 、更沉重的 ，仿佛巨石相互碾压的呼吸声 。然后 ，是近乎呜咽的两个字：
“……忘了。”
我把水小心倒进一条看起来最深的石缝 。水流瞬间就消失了，没半点回声 ，仿佛那山是无底的枯喉 。
从那天起 ，这事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
每隔十天半月，我就偷摸进山 ，带点清水 ，有时是一把野枣，半块饼子 。
我不敢多带 ，怕家里察觉 。对话总是艰难 ，断断续续。
它似乎遗忘了很多事，连自己为何在此都模糊不清，只记得无尽的压抑 、焦渴 ，和一种被彻底遗弃的孤独 。它称自己为“吾” ，语气在偶尔的瞬间，会流露出一丝极其古老、极其遥远的威严残响 ，但更多时候 ，只是疲惫与茫然 。
“吾记得……天很高……云很快…… ”有一次，它喃喃 ，“有光……金色的……在手里…… ”
“是太阳吗？”我问。
“不……比太阳听话 。 ”它顿了顿 ，声音里透出巨大的困惑，“为何……在此？谁……压住吾？ ”
我答不上来 。
它沉默下去 ，那沉默比岩石更重。
时间一年年过去。
我长大，娶妻 ，生子 ，经历战乱 、饥荒 、朝代更迭 。
山外的世界天翻地覆，五行山却依旧死寂，官府的封禁木牌换了又换 ，最终无人再提 。村里人习惯了它的存在 ，视之为不祥的风景，连靠近的都淡了。
只有我 ，这个秘密的背负者 ，在农闲的黄昏，或是失眠的深夜 ，一次次走入那阴影笼罩的谷地 。
我不再只是个送水送食的孩童 。
我逐渐学会倾听它声音里细微的起伏：那不是单一的声音 ，是无数种“不适”的交响——有时是闷雷般的鼓胀感，仿佛山腹里充斥着无法排遣的暴怒；
有时是极寒的凝滞 ，连思维都要被冻住；
有时是燥火灼烧五脏六腑的幻痛；
有时是沉重如陷沼泽的窒息；
还有时 ，是万物崩坏、自身不断流散的恐慌。
“五行…… ”有一次，在它经历了一阵剧烈的、仿佛内部结构在哀鸣的震动后 ，我忽然福至心灵 ，脱口而出，“是不是……金木水火土？ ”
山体的震动猛然停住 。
良久，它说 ，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类似“思索”的痕迹：
“……金 ，锁吾形；木，缠吾息；水 ，淹吾心；火 ，焚吾意；土，埋吾名……是了……是了…… ”它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带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五行轮转，无休无止！好手段……好狠的…… ”
恨意如潮水般涌出 ，冲击着无形的壁垒 ，整个山谷都在低频轰鸣，碎石簌簌落下 。我蜷缩在角落 ，瑟瑟发抖。
那一刻 ，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山下压着的，是一个何等磅礴 、何等愤怒 、又何等绝望的存在 。它不是山精鬼怪 ，它是某种……超越了我想象范畴的“囚徒” 。
宣泄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只剩下精疲力竭的虚无。
“抱歉…… ”它说 ，那威严的残影彻底消散，只剩虚弱 ，“吓着你了 。 ”
“没事 。”我擦擦额头的汗 ，心里却翻江倒海。它提到的“手段”，那个“狠 ”的存在 ，是谁？为何要如此折磨它？这些问题我不敢深问。
我们的关系 ，在漫长的岁月里，形成一种奇特的默契 。
我倾听它破碎的记忆与痛苦 ，它则偶尔 ，在我遭遇人生困顿——丧妻之痛、儿子早夭 、收成绝望——时，给出一些简短 、甚至笨拙的“话 ” 。
“痛，会过去。” 我妻子病逝那夜 ，我在山谷里失声痛哭 ，它这样说，“像石头的棱角 ，被风雨磨 。 ”
“往前走 。 ” 我儿子被征兵的带走再无音讯 ，我对着山壁枯坐三天，它叹息般劝导 ，“山在这里 ，你还能回来。”
它给我的，不是智慧 ，更像是一种基于极端漫长痛苦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韧性认知 。
它自己还在无间地狱里 ，却分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注意力，试图安慰一个渺小人类的短暂悲欢 。
这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与悲伤。
我老了
腿脚不再利索 ，进山的次数越来越少 。
最后一次去，是三年前的深秋，我拄着拐杖 ，挪到那块熟悉的巨石前 ，山谷寂静，连风似乎都避让着这里 。
“我……可能不能再常来了。 ”我说 。
它沉默了很长时间 。
久到我以为它已沉寂 ，或者我的声音太微弱 ，它没听见。
然后，我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 ，更像是直接响在胸腔里 ，一种极其低沉 、缓慢的震动，带着我从未感受过的……平静？
“知道了。 ”它说 ，“这些年……多谢 。”
我鼻子一酸 。“我做的 ，杯水车薪。 ”
“于吾，是甘霖 。 ”它停顿 ，仿佛在组织语言 ，用的是最朴素 、却最让我心悸的比喻，“像……无尽黑夜……看见一粒萤火 。”
我老泪纵横，靠着冰冷的山石 ，无法言语。
“你问过……吾是谁 。 ”
它忽然主动提起 ，声音悠远，“吾……曾跃得很高……高到触怒了一些……不容冒犯的规矩 。
吾以为 ，那叫自由。后来才知……那是给‘规矩’看的……一场献祭 。 ”
“他们……是谁？”
没有回答
它似乎笑了笑 ，那笑意里满是看穿一切的疲惫与淡淡的讥诮：“不重要了 。规则永在，换不同的面目罢了。
山……是吾的因果 ，也是吾的课堂 。只是这课堂……太长 ，太苦 。”
“你……恨吗？ ”
这一次，沉默更久。
久到夕阳最后的余晖掠过最高的峰顶 ，给黝黑的山体镀上一条绝望的金边。
“恨过 。恨如火 ，烧了五百年
后来，恨如冰 ，冻了五百年 。再后来 ，恨如沙，散了。 ”它的声音归于一种可怕的虚无，“如今……只剩‘等’ 。”
“等什么？ ”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结局。等山移开 ，或者等……吾终于变成这座山 。 ”
我离开时 ，暮色四合
回头望，五行山矗立在苍茫大地 ，依旧是不言的、沉默的 、巨大的存在 。
但我知道 ，在那坚不可摧的岩石核心深处，囚禁着一团未曾真正熄灭的 、属于“齐天大圣”的火焰。
它不再咆哮 ，不再挣扎 ，只是在无尽的镇压与遗忘中，咀嚼着自己的罪与罚 ，等待着连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以后 ” 。
而我这微不足道的一生，或许就是那“以后 ”到来之前 ，山体裂开的一道微小缝隙中 ，偶然漏进的一缕人间的风，一滴无关因果的水 。
仅此而已，却也成了两个囚徒——一个囚于山 ，一个囚于命——之间 ，全部的交集与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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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我给五行山下的孙悟空送了90年水，他最后说了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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