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惠,今年五十三 。
数着指头算 ,跟老张分居,已经一百零三天了。
一百零三天,没人跟我抢电视遥控器 ,没人把烟灰弹得满地都是,没人喝醉了酒回来,把马桶吐得一塌糊涂。
清静 。
真的 ,太清静了。
清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儿子在上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 。电话打过来,三句话不离“妈你钱够不够花” ,“我这边忙,先挂了啊 ”。
钱,我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三千多的退休金 ,够花了。
不够花的,是时间 。
时间像水,慢慢地 ,一滴一滴地,要把我这个人给淹死。
白天还好,买菜 ,做饭,搞卫生,追一追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一天也就磨过去了。
最怕天黑 。
太阳一落山 ,屋里那点光亮被抽走,整个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那声音 ,像是在嘲笑我。
笑这个房子太大,太空 。
我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能从十点瞪到凌晨三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 ,全是过去那些鸡零狗狗的破事 。
跟老张吵架的,儿子小时候淘气的,厂里哪个同事说了我一句闲话的。
翻来覆去 ,像烙饼。
医生说,神经衰弱 。给我开了几盒安神补脑液。
喝了,没用。心里那股火 ,那股躁,压不住 。
就是寂寞。
说出来都觉得丢人,五十三岁的人了 ,还跟个小姑娘似的,讲什么寂寞。
可那玩意儿,它不分年龄。
它像墙角的霉斑 ,你不注意的时候,它就悄悄长满了,等你发现了,已经抠不掉了 。
后来 ,我开始晚上出门。
吃完饭,洗了碗,换上一双旧球鞋 ,就往楼下的小公园走。
我们这是老小区,公园也小,就一个篮球场 ,几条石子路,还有一圈健身器材 。
一到晚上,这里比白天的菜市场还热闹。
公园入口 ,雷打不动是跳广场舞的。
音乐放得震天响,凤凰传奇,乌兰图雅 ,来来回回就那几首 。大妈们穿着统一的服装,红的绿的,跟开会似的,动作整齐划一 ,脸上洋溢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幸福感。
我嫌吵,每次都绕着她们走。
心里有点瞧不上,觉得俗气 。
但有时候 ,看着她们脑门上亮晶晶的汗,又有点说不出的羡慕。
至少,人家有伴儿。
再往里走 ,是下棋的 。
几个老头子围着一个石桌,一个马,一个炮 ,能琢磨半天。旁边看的人比下的人还着急,支着招,吵着嘴 ,唾沫星子乱飞。
还有带孙子的。
小孩子尖叫着,疯跑,滑滑梯,荡秋千 。年轻的爷爷奶奶跟在后头 ,一口一个“宝宝慢点”,声音里全是宠溺。
整个公园,都是一团一团的。
只有我是散的 。
我一个人 ,沿着最外圈的石子路,一圈一圈地走。
像个孤魂野鬼。
我谁也不认识,也不想跟谁说话 。
我就是出来 ,沾点人气的。
听听别人的声音,看看别人的热闹,好像这样 ,就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孤单。
走累了,就找个没人的长椅坐下 。
看着篮球场上那些小伙子,光着膀子 ,挥汗如雨。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砸在篮筐上的声音,年轻的荷尔蒙气息,都离我很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
就这样 ,日复一日。
公园里的人,我都看熟了。
跳舞的领队那个大嗓门,下棋悔棋的那个老赖 ,天天抱着个泰迪狗散步的那个卷发阿姨。
他们不认识我,我却像看连续剧一样,看着他们的生活 。
直到那天晚上 ,我注意到了他。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篮球场旁边最角落的那张长椅上。
那是个灯光死角,有点暗 。
他不下棋 ,不看跳舞,也不逗小孩。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夹着一根烟 ,慢慢地抽。
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
他看起来比我大几岁,快六十了吧。头发有点花白,穿得也普通 ,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一条深色的裤子。
但他坐得很直 。
腰杆挺得笔直,不像公园里其他那些老头 ,不是驼着背,就是缩着脖子。
他身上有股劲儿。
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
我开始留意他。
每天晚上,我走到公园 ,第一眼就是下意识地去找那个角落。
他总是在那里。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
有时候他抽完一支烟,就起身走了。有时候,他会坐很久 ,抽两三支。
我们之间隔着小半个篮球场,隔着喧嚣的人群 。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和那点忽明忽忽灭的火星。
我开始好奇。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他家里没人吗?他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坐着?
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心里太空了,出来找点东西填一填 。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一个正经女人,想这些干什么。
我骂自己不知羞耻 。
可第二天晚上 ,脚还是不听使唤地往公园走。
眼睛,还是不听使唤地往那个角落瞟。
人性这东西,的贱 。
越是压抑 ,越是疯长。
那种感觉,就像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突然闻到了一丝水汽。
哪怕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 ,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够。
我开始有意识地,改变我的散步路线 。
以前我只走最外圈,现在 ,我会绕到篮球场那一边。
从他那张长椅后面,不远不近地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我不敢看他 ,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
砰砰砰,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不是那种劣质烟的呛人味,是一种很醇和的味道 。
我甚至能听到他轻轻的呼吸声。
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发现,都能让我兴奋半天。
回到家 ,躺在床上,失眠的毛病好像都好了不少 。
脑子里不再是跟老张吵架的那些破事,而是那个沉默的背影 ,那点烟火,那股烟草味。
我觉得自己疯了。
真的疯了 。
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像个怀春的少女一样 ,为一个陌生的男人魂不守舍。
这要是让我儿子知道了,非得觉得他妈精神出了问题。
可我控制不住。
生活太平静了,太无聊了 ,需要一点东西来打破 。
哪怕只是一块小石子,投进这潭死水,能看见一点涟漪 ,也是好的。
那天晚上,下了一点毛毛雨。
公园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 。广场舞的大妈们都没来。
我撑着伞,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公园。
石子路湿漉漉的 ,踩上去有点滑 。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以为他不会来了。
可走到篮球场,那个角落里,竟然还坐着他 。
他没打伞 ,就那么淋着雨。
雨丝很细,把他的头发和肩膀都打湿了。
但他还是坐得笔直,手里夹着烟 。
烟被雨水打湿了 ,他点了几次都没点着。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我走了过去。
高跟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 、啪嗒”的声音 。
那声音在安静的公园里,特别响。
他听见了 ,抬起头。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他的脸 。
他比我想象的要清瘦一些,脸上有皱纹 ,但很深刻,像刀刻上去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藏着两颗星星。
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点惊讶,但没有慌乱 。
我在他身边站定。
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遮住了他头顶的雨。
“下雨了,怎么不回家? ”
我的声音有点抖,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
他愣了一下 ,然后掐灭了手里那根点不着的烟。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但很好听。
“家里 ,也没人等 。”
就这么一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捅进了我心里的那把锁。
“咔哒”一声 ,开了。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家里,也没人等 。
我也是啊。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说了话。
我就站在他旁边,给他打着伞 。他坐在长椅上。
我们聊了什么?
好像什么都聊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聊。
聊这个雨,聊这个公园,聊退休之后的生活 。
他说他姓吴 ,以前是个中学老师,教历史的。
我说我姓林,以前是厂里的会计。
他说他老伴走了五六年了 。
我说我儿子在上海 ,一年回不来一次。
我们都没提我老公。
他好像知道,我不想提 。
我好像也知道,他不想多说他老伴的事。
有些伤疤 ,自己知道就行了,没必要揭开来给别人看。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雨慢慢停了 。
公园里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觉得 ,那是我分居以来,过得最快的一个晚上。
也是最暖的一个晚上 。
临走的时候,他说:“谢谢你的伞。 ”
我说:“没事,反正我也要出来走。”
他笑了笑 ,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
“明天,还来吗?”他问。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
我点点头 ,说:“来 。 ”
从那以后,我们就不再是隔着一个篮球场的陌生人了。
我每天晚上还是去公园,但他不再坐在那个角落。
他会站在公园入口那棵大榕树下等我 。
看到我来了 ,就朝我笑笑。
然后我们俩,就一起沿着石子路,一圈一圈地走。
我们聊的话题也多了起来。
他给我讲历史故事 ,从秦始皇讲到康熙爷,那些枯燥的人名和年份,从他嘴里说出来 ,就跟说书一样,特别有意思 。
我给他讲我们厂里那些陈年旧事,谁跟谁好过,谁跟谁斗过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他听得津津有味,一点也不嫌我啰嗦。
有时候 ,我们也会沉默 。
就那么并排走着,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
是一种很舒服的安静 。
我知道 ,旁边有个人。
这个人,懂我。
这就够了 。
我开始注意自己的打扮。
出门前,会特意照照镜子 ,把头发梳整齐。甚至还翻出了几件压箱底的,自认为还挺好看的衣服换上 。
有一天,我还偷偷涂了点口红。
很淡的颜色。
走到楼下 ,又觉得不好意思,用纸巾抿掉了。
觉得自己太不像话了 。
都这把年纪了,还搞这些名堂。
可心里,是甜的。
像含了一颗糖 。
这种感觉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跟老张,我们俩从认识到结婚,就没正经谈过恋爱。
那时候都是单位介绍的 ,觉得条件差不多,人也老实,就在一起了 。
一过就是三十年。
这三十年 ,我们是亲人,是搭档,是孩子的父母。
但就不是爱人 。
我们之间 ,从来没有过这种……心尖儿上发痒的感觉。
老吴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我枯井般的生活。
我知道这不对 。
我还没离婚 ,我还是老张法律上的老婆。
我心里有负罪感。
但那点负罪感,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被理解、被陪伴的幸福感给淹没了。
我贪恋这种感觉 。
就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有一天晚上 ,我们走到健身器材那边,看到几个小孩在玩太空漫步机 。
老吴笑着说:“我们年轻的时候,哪有这些东西。那时候就是滚铁环 ,打弹珠。”
我说:“是啊,我们那时候女孩子就是跳皮筋,踢毽子 。”
说着说着 ,我来了兴致。
“我跳皮筋可厉害了,我们那一片儿,没人跳得过我。”
我一边说 ,一边忍不住用脚比划了一下 。
老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你现在,还能跳吗? ”
我被他看得有点脸热。
“都多大岁数了 ,跳不动了 。”
“试试看嘛。”他鼓励我。
我拗不过他,也确实有点想找回年轻时的感觉。
我就在空地上,一边嘴里念着“小皮球,香蕉梨 ” ,一边笨拙地跳了起来 。
没有皮筋,就是空跳。
跳得歪歪扭扭,气喘吁吁。
我跳了几下就停了 ,自己都觉得好笑,捂着脸 。
“你看,献丑了。”
老吴却鼓起掌来。
“跳得好 ,真的 。”
他看着我,眼神特别温柔。
“我好像看到你十几岁的样子了。 ”
那一刻,我的心 ,彻底乱了 。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怕自己会陷进去。
我慌乱地说了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就匆匆忙忙地逃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
脑子里,全是他的那句话,“我好像看到你十几岁的样子了”。
老张从来没这么夸过我。
在他眼里 ,我就是个黄脸婆,是个只会做饭搞卫生,跟他吵架的烦人老婆子。
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哭了 。
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意识到,事情正在朝着一个我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我和老吴之间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快要捅破了 。
我害怕。
我怕捅破之后,看到的不是我想要的风景 ,而是一地鸡毛。
接下来几天,我没去公园 。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我想冷静一下 ,想把这段不该有的感情,掐死在萌芽里。
可越是想忘,他的影子就在脑子里越清晰 。
他说话的语气,他走路的姿态 ,他看我时温柔的眼神。
像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放。
我发现,没有他的晚上 ,公园的喧嚣,又变得刺耳起来 。
家里的寂静,也变得更加难熬。
我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 ,就是提不起精神,吃不下饭,整天昏昏沉沉的。
我知道 ,我是得了心病 。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厨房里发呆,手机响了。
是儿子的电话。
我接起来 ,有气无力地“喂 ”了一声 。
“妈,你怎么了?听着声音不对啊。”儿子很敏锐。
“没事,有点感冒 。”我撒了个谎。
“感冒了?吃药了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
“不用,老毛病了 ,睡一觉就好。”
儿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
“妈,你跟我爸,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突然问起这个。
我心里一咯噔。
“没什么事 ,就……就那样呗 。”
“什么叫就那样啊? ”儿子的声音有点急,“我爸都跟我说了,说你天天晚上出去 ,跟一个男的在公园里溜达。”
我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
老张!
这个王八蛋,他竟然在背后调查我 ,还跟儿子嚼舌根!
“你爸胡说八道!你别听他的!”我气得发抖。
“妈,你别激动 。 ”儿子在那头安抚我,“我不是不信你 ,我就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我爸那个人,嘴是碎了点,但他也是关心你 。”
关心我?
他要是真关心我 ,就不会在我们分居之后,一个电话都只知道问钱,问他的那些破烂保健品。
他要是真关心我 ,就不会像个特务一样在背后监视我。
“你别管了,这是我跟你爸之间的事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妈…… ”
“我累了,挂了。”
我没等儿子再说话 ,就挂了电话 。
手机扔在沙发上,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愤怒,委屈 ,还有一丝被戳穿的难堪。
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粥 。
我跟老吴,清清白白的 ,什么都没做。
就是在公园里一起走走路,说说话。
怎么到了老张嘴里,就变得那么不堪?
我忽然觉得很累。
跟老张这三十年,好像就是一场无休止的战争 。
我们互相折磨 ,互相消耗。
到老了,还要这样。
有什么意思呢?
我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
然后 ,我站起来,换了鞋,拿了门钥匙。
我得出去。
我得去找老吴 。
我得去问问他。
问问他 ,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我几乎是跑着去的公园 。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见他。
我必须马上见到他 。
到了公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还是在那棵大榕树下,穿着那件旧夹克 ,身姿笔挺。
他好像知道我会来一样,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着。
看到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快步迎了上来 。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扶住我的胳膊 ,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焦急,有关切。
我的眼泪 ,再也忍不住了 。
“老吴…… ”
我一开口,就泣不成声。
他没再问什么,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 。”
他的手掌,宽大 ,温暖。
透过薄薄的衣衫,那股暖意,一直传到我心里。
我哭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平复下来 。
他把我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我把老张打电话给我儿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
我说的时候,又气又委屈,声音都在抖。
老吴一直安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 ,他沉默了很久。
公园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 。
“对不起。 ”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 。
“你道什么歉?这事又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说 ,声音很低沉,“我不该……不该让你陷入这种境地 。是我考虑不周。”
“我一个孤老头子,无牵无挂的。可你不一样 ,你还有家庭,有名声 。 ”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 ,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心里的那点火苗,一下子就灭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你是觉得 ,我们以后……不该再见面了?”
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远处篮球场上跳动的身影 。
“林惠, ”他叫我的名字,“我们都这把年纪了 ,不是二十岁的小年轻,不能只凭一时冲动做事。”
“我喜欢跟你在一起,真的。跟你在一起的这些天 ,是我老伴走了之后,最开心的日子。”
“但是,我不能这么自私 。 ”
“我不能为了自己开心 ,就毁了你的生活。”
我懂了。
他这是要退缩了 。
他怕了。
怕老张的胡搅蛮缠,怕周围人的闲言碎语。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
沉到了谷底。
原来 ,我以为的救赎,我以为的浮木,也这么不可靠。
也是 ,我凭什么指望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来拯救我这滩烂泥一样的人生呢?
是我太天真了 。
是我自己,想得太美了。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悲凉,瞬间淹没了我。
我站了起来 。
“我明白了。”
我的声音 ,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吴老师,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给你添麻烦了 。 ”
我说得客客气气,像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话。
然后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没有哭 。
一滴眼泪都没有。
心要是疼到了极点,是哭不出来的。
就是麻木 。
回到家 ,我打开了所有的灯。
我怕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 。
这里有我三十年的记忆。
三十年的青春,三十年的喜怒哀乐 ,三十年的鸡零狗碎。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
老张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公”两个字 ,觉得无比讽刺。
我接了。
“喂 。”
“你长本事了啊,林惠! ”老张在那头咆哮,跟个炮仗似的,“敢挂儿子电话了?怎么 ,做了亏心事,怕人说啊?”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对骂。
我只是很平静地听着。
“我在公园里看到你们了!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你还要不要脸了?”
“一把年纪了 ,在外面勾三搭四,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个家吗?”
他骂得很难听 。
要是搁在以前,我早就跳起来了。
但现在 ,我只觉得累。
还有,可笑 。
“张建国, ”我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们拉拉扯扯了?”
他噎了一下。
“我……我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我追问,“是跳广场舞的李大妈,还是下象棋的王大爷?你让他们出来跟我对质。”
“你……你别管谁说的!反正你就是不检点!”他开始耍无赖 。
“张建国。 ”我又叫了他一声。
“我们离婚吧 。”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 ,心里一片平静。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老张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离婚?林惠你疯了吧!为了外面一个野男人 ,你要跟我离婚?”
“跟他没关系 。 ”我说,“跟你,跟我 ,跟我们这三十年有关系。”
“张建国,我累了。”
“我不想再跟你吵了 。这日子,我过够了。 ”
“你每天回家 ,除了看你的电视,摆弄你那些骗人的保健品,你跟我说过几句贴心话?”
“我生病了 ,你问过一句吗?我心情不好,你看出来过吗?”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免费的保姆 ,对不对?”
“这个家,就是你的旅馆,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
“我受够了 。”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
那些积压在心里几十年的委屈和怨气 ,像开了闸的洪水,全都涌了出来。
老张被我说懵了 。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一向逆来顺受的我 ,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还在嘴硬,“我哪有对你不好?我工资卡不是都给你了吗? ”
“钱?”我笑了,“张建国 ,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图的是你的钱吗?”
“我图的,是一个家啊。 ”
“一个有说有笑 ,有商有量,知冷知热的家 。”
“你给过我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林惠 ,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软了下来,“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离婚。传出去不好听 。”
“儿子也大了 ,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们离婚,让他怎么办?”
他又开始拿面子,拿儿子当挡箭牌。
这是他的老套路了 。
以前 ,我总是吃这一套。
但今天,不了。
“面子是我自己的,不是别人给的 。儿子有他自己的人生 ,他会理解的。 ”
“张建国,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是在通知你 。”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 ,你带上证件。你不来,我就去法院起诉。”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
把手机调成静音 ,扔到一边。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
这不是为老张流的 ,也不是为老吴流的。
是为我自己。
为我这可悲又可笑的大半辈子 。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我仔细地化了个妆,选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 ,那件红色的风衣。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笑了笑 。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皱纹 ,头发里夹着银丝,但眼睛,是亮的。
我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 ,八点五十。
老张已经在了 。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看到我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
只是把手里的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户口本,身份证 ,结婚证,都在里面。 ”
他的声音,嘶哑 ,疲惫。
我接过来,没说话 。
九点,民政局开门。
我们是第一对。
办手续的过程 ,很快,也很平静 。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我们几个问题,我们都回答了。
“考虑清楚了吗?不再想想了?”
我摇摇头。
老张看了我一眼 ,也摇了摇头 。
盖章,签字。
两本红本,换成了两本绿本。
三十年的婚姻 ,就这么结束了 。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点刺眼。
我眯了眯眼睛。
“房子……归你 。”老张突然开口,“存款,一人一半。我下午就去银行办。 ”
我有点意外。
我以为 ,他会在财产上跟我纠缠不休 。
“不用了。”我说,“房子卖了吧,卖了的钱一人一半。存款 ,我那份,给儿子结婚用 。”
老张愣愣地看着我。
“你……你这是干什么? ”
“没什么。”我笑了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 ,轻松的笑,“张建国,我们虽然做不成夫妻了 ,但我也不恨你 。”
“我们俩,都有错。 ”
“就这样吧。以后,你好自为之 。”
我把那本绿色的离婚证 ,放进包里。
然后,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 。
我一个人,沿着马路 ,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很蓝,云很白。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我忽然觉得 ,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
空气是新鲜的,阳光是温暖的。
我自由了。
不是从一段婚姻里解脱出来 。
而是从一种活法里 ,解脱了出来。
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委屈自己去迎合谁。
我可以为自己活了 。
我拿出手机,开机。
有很多未接来电 ,有老张的,有儿子的。
我没理 。
我打开微信,找到了老吴的头像。
那是一片风景 ,好像是某个山顶的日出。
我犹豫了一下,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
“我离婚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他回不回,回什么 ,都不重要了。
我只是想告诉他一声 。
不是为了要一个结果,只是为了给那段相遇,画上一个句号。
我走累了 ,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看着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自己的故事。
我也该有我自己的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
我拿出来看。
是老吴的回信。
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
“等我回来。 ”
回来?
他去哪儿了?
我正纳闷,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接了 。
“林惠。”
还是那个沙哑的 ,好听的声音。
“我看到你信息了。”
“嗯 。”
“我不在本地。 ”他说,“我儿子给我报了个旅行团,去云南 ,一个星期。昨天刚走的 。”
我“哦”了一声。
“那天晚上……对不起。 ”他又说,“我……我是个懦夫 。”
“是我被那些所谓的名声,所谓的闲言碎语给吓住了。我忘了问你,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林惠 ,等我回来 。好吗? ”
“回来之后,换我,大大方方地 ,站在你身边。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了。”
“我不想再错过了 。”
我听着电话那头,他诚恳的 ,甚至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是甜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 。
我只是抬起头 ,看着天。
天那么高,那么远。
我的人生,好像也突然变得开阔了起来 。
“老吴。 ”我说。
“嗯?”
“你慢慢玩 ,不着急 。”
“等你回来了,我请你吃饭。 ”
挂了电话,我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我得回家了 。
回家 ,把那个住了三十年的屋子,好好收拾一下。
把老张的东西,都打包好。
也把我过去那三十年的记忆 ,都打包好 。
然后,开始我的新生活。
一个星期后,我把房子挂到了中介。
儿子打来电话 ,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跟他聊了很久 。
我没有说老张的坏话,也没有提老吴。
我只是告诉他,妈妈想换一种方式生活。
儿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妈,只要你开心就好 。”
我笑了。
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又过了几天 ,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接到了老吴的电话 。
“我回来了。”
“好。”我说,“那晚上公园见? ”
“不了 。”他说,“我去你家找你吧。把你家地址发给我。”
我的心 ,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
但我没有拒绝。
我说:“好。 ”
那天下午,我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还去菜市场,买了很多菜 。
我想 ,给他做一顿饭。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忙活。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
老吴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堆东西。
有水果,有茶叶,还有一束……花。
是向日葵 。
金灿灿的 ,像太阳一样。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就觉得这个,像你 。”
我的脸 ,一下子就红了。
我接过花,让他进来。
屋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
他看着整洁的屋子,愣了一下。
“你……”
“我离婚了。 ”我又说了一遍 ,这次,是当着他的面,“房子也要卖了。我准备 ,去租个小一点的房子住 。”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欣赏。
“林惠。”他走上前 ,很自然地,牵住了我的手 。
他的手,很粗糙 ,但很暖。
“以后,别租房子了。 ”
“我家,也挺大的 。”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和期待。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很长的饭。
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聊他的过去,我的过去 。
聊我们的孩子,我们的遗憾。
也聊我们的未来。
他说 ,他想带我去旅游,去看看他去过的云南,也去看看我一直想去的海南。
他说 ,他想每天跟我一起买菜,做饭,散步 。
他说 ,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我也是。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 。
在小小的厨房里,我洗 ,他擦。
水声,碗碟碰撞声,还有我们俩偶尔的交谈声。
一切都那么自然 ,那么妥帖 。
好像我们已经这样,过了一辈子。
晚上,我没有再去公园。
老吴也没有走 。
我们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一部很老的电影 ,我们年轻时候看过的。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
他的肩膀,很宽,很结实。
让我觉得很安心。
我忽然明白 ,我一直在寻找的,不是一个能陪我散步的人。
而是一个,能让我安心回家的人 。
电视里 ,传来熟悉的台词。
我侧过头,看着老吴的侧脸。
灯光下,他的皱纹 ,他的白发,都那么清晰 。
也那么……好看。
他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我们对视着 。
然后 ,他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
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吻 ,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像一片羽毛 。
我闭上眼睛。
我今年五十三岁。
跟老公离了婚 。
我不再寂寞了。
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往后余生 ,都会有一个人,陪我看日出日落,陪我走春夏秋冬。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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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我今年53岁,跟老公分居,我耐不住寂寞,每天晚上都去小公园散步》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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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我叫林惠,今年五十三。数着指头算,跟老张分居,已经一百零三天了。一百零三天,没人跟我抢电视遥控器,没人把烟灰弹得满地都是,没人喝醉了酒回来,把马桶吐得一塌糊涂。清静。真的,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