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王出去旅游的念头,是我先提的 。
说起来都觉得脸红。
我 ,张桂芬,五十六岁,一个早就没了丈夫 ,也早就绝了经的半大老太婆。
儿子在北京有家有业,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 。
剩下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 ,过得跟活死人差不多。
每天就是菜市场 、小区花园、家,三点一线。
日子过得跟杯白开水似的,一眼就能望到头 。
认识老王,是在社区的老年书法班上。
他叫王建国 ,七十二了,比我大了一轮还多。
退休前是大学里的教授,教历史的。
人长得干干净净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也白了,但精神头很足 。
关键是 ,他身上有股子书卷气。
不像我们小区里那些老头,要么聚在一起下棋抽烟,要么就是凑堆里说些荤素不忌的笑话。
老王不一样 。
他说话慢条斯理 ,引经据典,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我呢,初中毕业就进厂了 ,一辈子跟机器和零件打交道,肚子里没什么墨水。
所以,看见老王这种文化人,我心里是有点说不清的仰慕的 。
书法班上 ,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站我旁边。
“张大姐,你这个‘永’字,捺脚不够舒展。 ”
他会用他那根修长的手指 ,在我的宣纸上轻轻划过一道轨迹 。
温热的触感,总让我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一下。
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会约我饭后在小区里散步 。
从盘古开天辟地 ,聊到国际形势。
我大部分时间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也不嫌我说的浅薄。
总是笑呵呵地听完 ,然后接着他的长篇大论。
他说他老伴走了快十年了,孩子们都在国外,也是一个人 。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他看着天边的晚霞感叹。
我心里一动 。
是啊 ,都是孤单的人。
凑在一起,不就能暖和点了吗?
那天,我刷手机,看到一个旅游公众号推的“江南八日游”。
水乡古镇 ,小桥流水 。
我心动了。
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年轻时忙工作忙孩子,老了又没了伴儿。
我把链接发给了老王 。
“王老师 ,你看这个怎么样? ”
他秒回。
“不错,烟雨江南,是文人墨客最爱的地方。”
我试探着问:“要不 ,咱俩一起去?”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 。
一个老寡妇,主动约一个老鳏夫出去旅游,还一去就是八天。
这传出去 ,不得让人戳脊梁骨?
我赶紧想撤回。
手机却叮咚一声。
老王回了:“好啊 。 ”
就这么一个字,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的心,像被投了颗石子的湖面 ,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那几天,我兴奋得像个小姑娘 。
翻箱倒柜地找衣服,甚至还去烫了个头,买了支新口红。
儿子打视频电话过来 ,看到我的变化,都惊呆了。
“妈,你这是要焕发第二春啊?”
我嘴上骂他胡说 ,心里却甜丝丝的 。
临出发前,我俩商量费用问题。
我说:“王老师,要不这钱我先都出了 ,回头咱们再算。”
他摆摆手,一脸严肃 。
“那怎么行?必须AA制。”
他掏出个小本本,戴上老花镜 ,一项一项地跟我算。
“团费一人3998,加上来回火车票,还有一些零花钱 ,我看一人先拿5000出来,你觉得呢? ”
我觉得他这样挺好 。
分得清清楚楚,省得以后有闲话。
当时的我,还天真地以为 ,这种斤斤计较的背后,是对彼此关系的尊重。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出发那天 ,天特别蓝 。
我拉着一个小行李箱,在火车站门口等他。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是良衬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夹克 ,戴着顶鸭舌帽,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看到我,他招招手 ,脸上带着笑 。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晚年生活 ,可能真的要不一样了。
火车是下午的。
我们提前了两个小时到 。
我有点不解:“来这么早干嘛?”
他说:“早点来,心里踏实。”
行吧,老人家求稳,我理解。
进了候车大厅 ,人山人海 。
我俩好不容易找到两个并排的座位。
坐下后,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大茶缸子,拧开盖 ,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一股浓浓的茶叶味飘过来 。
他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
“给,垫垫肚子。 ”
他递给我一个。
我愣住了 。
“这……中午就吃这个?”
“火车上的饭又贵又难吃 ,吃这个,实惠。”他一脸理所当然。
我看着手里那个冷冰冰的馒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
我不是没钱 ,也不是舍不得。
我想的是,两个人出来玩,开开心心的 ,吃顿便饭怎么了?
但我没说出口。
毕竟刚开始,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他不高兴 。
我把馒头塞回他手里:“我不饿,你吃吧。 ”
他也没客气,就着茶缸子里的茶 ,三口两口就把两个馒头都干掉了。
上车后,气氛有点微妙 。
他好像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快,主动找话说。
“桂芬啊 ,你知道这京沪铁路的历史吗?”
他又开始了他的“讲座”。
从詹天佑讲到高铁时代,从绿皮火车讲到复兴号 。
我有一搭没一T搭地听着。
心里想的却是,这八天 ,不会都要这样过吧?
到了南京,天已经黑了。
旅行社的大巴车把我们接到一家看着还不错的酒店。
分房卡的时候,导游说 ,单出来的男士和女士,可以商量着拼个房,能省一笔单房差 。
团里正好就我们俩是单独的。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跟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住一个房间 ,我接受不了 。
哪怕他七十二了,我也五十六了。
我正想跟导游说我补差价。
老王先开口了 。
“不用拼,我们不是两口子。 ”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 ,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几个大妈朝我投来异样的眼光 。
我脸上火辣辣的。
导'游'有点尴尬,赶紧给我俩分别办了入住。
进了房间,我把门反锁上 ,靠在门上,心还在怦怦跳 。
我不知道老王那句话是想撇清关系,还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但不管哪样 ,都让我觉得很难堪。
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晚上,他发微信给我 。
“睡了吗?明天去中山陵,要早起。”
我回:“没呢。”
“今天在车上 ,是不是不高兴了? ”
他倒还挺敏感 。
我不想把关系搞僵,就回:“没有,就是坐车有点累。”
“那就好。出来玩 ,开心最重要 。”
“对了,明天早上酒店有自助早餐,别去晚了,去晚了好的都没了。”
他后面又补了一句。
我看着那行字 ,心里刚升起的一点暖意,又凉了下去 。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收拾妥当 ,准备去吃早餐。
刚打开门,就看到老王也从对门出来 。
他看到我,笑了笑:“早啊。 ”
“早。”
“走吧 ,一起去。”
自助餐厅里人很多 。
菜品倒是挺丰盛,中式的西式的都有。
我拿了个盘子,夹了点炒面 ,一个煎蛋,还有两片西瓜。
等我找了个位置坐下,老王也端着盘子过来了 。
我一看他的盘子 ,吓了一跳。
盘子里的东西堆得像座小山。
四个馒头,四个煮鸡蛋,还有一堆炒饭,上面还盖着几片培根 。
他见我看他 ,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吃不了,可以带着。 ”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塑料袋 。
当着我的面 ,把那四个馒头和四个煮鸡蛋,分门别类地装进了袋子里。
动作娴熟,一看就是惯犯。
我当时就愣住了 。
周围的服务员和别的客人 ,都朝我们这边看。
我感觉自己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王老师,你这是干嘛?酒店不让带走的。”我压低声音说 。
“怕什么?我们交了钱的。不吃白不吃 ,不拿白不拿。”
他一脸的理直气壮 。
“再说了,中午爬山,肯定饿。到时候买东西多贵啊。 ”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
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大学教授能干出来的事?
我突然觉得 ,我以前真是瞎了眼。
什么书卷气,什么文化人。
骨子里,就是个贪小便宜的市侩小人 。
那一刻,我想掉头就走。
买张火车票 ,立刻回家。
但我忍住了 。
钱都交了,八天呢,这才第二天。
现在走了 ,不是便宜他了吗?
我黑着脸,默默地吃完了我的那份早餐。
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去中山陵的路上,大巴车里 ,导游在讲解 。
他凑过来,想跟我说话。
我把头转向窗外,假装看风景。
他讨了个没趣 ,只好闭了嘴 。
但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了。
“桂芬,你看 ,这南京的梧桐树,都是宋美龄当年为了蒋介石种的。”
“一段佳话啊 。”
我没理他。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不过啊,这也就是文人墨客的渲染 。实际上,这女人啊 ,就是男人的附属品。再厉害,也得依附男人。 ”
我听到这话,心里一股火就窜了上来 。
我转过头 ,冷冷地看着他。
“王老师,你也是这么看你过世的太太的?”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那……那不一样 。”
“怎么不一样了? ”我追问。
“我跟她 ,是革命情谊。”
“哦,革命情谊,就不是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了?”
我的声音不大 ,但很尖锐 。
周围的人又朝我们看过来。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这人,怎么这么抬杠呢?我就是打个比方 。”
“我这人就喜欢抬杠。我觉得,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都是独立的个体,谁也不是谁的附属品。 ”
说完,我把头又扭了回去 。
车厢里一片寂静。
我能感觉到,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在我旁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但最终,他还是没再说什么 。
那一天,我们俩几乎没有交流。
爬中山陵的时候 ,我故意走得很快,把他远远甩在后面。
我在山顶吹着风,看着山下的城市。
心里一片茫然 。
我为什么要跟这么个人出来?
图什么呢?
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哦 ,不对,是图他有文化。
可现在看来,这文化 ,也没让他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反而让他变得自大、偏执 、瞧不起女人 。
中午,大家都在找地方吃饭。
他追上我,从布袋里掏出早上拿的馒头和鸡蛋。
“桂芬 ,吃点吧 。”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像是在讨好。
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一阵反胃。
“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
我转身就走 ,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碗泡面。
十五块钱。
我端着泡面,故意在他面前吃得呼噜呼噜响 。
他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啃着他的冷馒头 ,喝着他的浓茶。
那背影,看起来有点萧索。
我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活该 。
下午去了总统府。
他又恢复了他的“教授 ”本色。
走到哪儿,讲到哪儿 。
“你看这个办公室 ,这是当年孙中山先生用过的。”
“你看这块匾,‘天下为公’,写得多好。”
他讲得唾沫横飞 。
周围有几个游客 ,听他讲得头头是道,都围了过来。
他更来劲了。
声音也大了起来 。
好像整个总统府,都是他家的。
我离他远远的。
我觉得丢人 。
一个导游小姑娘走过来 ,礼貌地对他说:“先生,我们这里有专业的讲解员。如果您需要,可以去服务台办理。 ”
他脸色一僵。
“我用的着你们讲解?我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
他冲着人家小姑娘吼。
小姑娘被他吼得眼圈都红了 ,委屈地走了。
围观的游客也纷纷散去,临走时还指指点点的 。
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压着火说:“王建国 ,你能不能消停点?”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显然也愣住了 。
“我……我怎么了? ”
“你怎么了?你当这里是你家客厅啊?想怎么嚷嚷就怎么嚷嚷?你把人家小姑娘都说哭了!”
“我是为她好!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历史都不懂,还不虚心!”
“你那是虚心请教的态度吗?你那是倚老卖老! ”
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们俩 ,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总统府里,像两个泼妇一样,吵了起来。
最后 ,是保安过来,把我们“请”了出去 。
走在南京的街头,我们俩一路无话。
晚饭 ,旅行社安排的是团餐。
八菜一汤,十个人一桌 。
我们这一桌,除了我俩,还有一家四口 ,和另外两对夫妻。
菜一上来,老王就拿起了公筷,闪电般地把他面前的一盘红烧肉 ,扒拉了一大半到自己碗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一家四口的男主人,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
我感觉我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王建国 ,你干什么!”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被我的吼声吓了一跳,筷子上的肉都掉了一块 。
“我……我夹菜啊。”他一脸无辜。
“你那是夹菜吗?你那是抢!你没看到这一桌子还有别人吗? ”
“我……我寻思着这菜离我近……”
“离你近你就能都吃了?你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要不要脸?”
我真的气疯了 。
什么涵养 ,什么体面,全都不要了。
我只想撕烂他那张虚伪的脸。
那两对夫妻中的一个大姐,出来打圆场 。
“哎呀 ,算了算了,大爷可能就是饿了。服务员,再给我们加一盘红烧肉。 ”
我没领这个情 。
我站起来,指着老王的鼻子。
“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说完 ,我转身就走。
回到酒店房间,我反锁上门,扑在床上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好端端的,干嘛要跟这么个极品出来受罪?
我想我妈了 。
我想我那个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的丈夫了。
我在床上哭了很久。
哭累了 ,就躺着发呆 。
手机响了。
是老王打来的。
我挂断 。
他又打。
我再挂。
他就一直打 。
我烦了,接起来。
“你到底想干嘛?”我的声音沙哑。
“桂芬,你别生气了 。我错了 ,行不行? ”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没错,你哪里错了?你只是饿了。”我讽刺道。
“我……我就是从小穷怕了 。我跟你说,我小时候 ,家里兄弟姐妹多,吃饭都靠抢。慢一点,就什么都吃不着了。”
他开始打悲情牌 。
“所以呢?你穷你有理了?你小时候穷,所以现在就可以不顾别人 ,肆无忌惮地抢东西了? ”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建-国,我告诉你,别拿你的过去当借口。谁还没穷过?我从小也是苦日子过来的 ,但我妈告诉我,做人要有骨气,不能占别人便宜。”
“是是是 ,你说的都对 。我以后改,行不行?你别不吃饭啊,对胃不好。 ”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我心里一软 。
毕竟这么大岁数的人了 ,低声下气地给我道歉。
我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我已经吃过了。”我撒了个谎 。
“那……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明天去夫子庙,我请你吃小吃,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 。
心里还是很乱。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 。
一个七十多年的习惯,是说改就能改的吗?
第三天,去夫子庙。
大概是昨天被我骂惨了,他今天确实收敛了不少。
不再到处“讲学 ” ,也不再咋咋呼呼 。
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夫子庙小吃街上,人头攒动。
各种香味扑面而来 。
我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为了兑现他昨天的承诺 ,也为了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悔改之意。
我指着一个卖蟹黄汤包的摊子。
“我想吃这个 。”
他二话不说,挤进人群。
“老板,来一笼蟹黄汤包。”
“三十八一笼。 ”
我看到他的嘴角 ,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
但他还是爽快地掏了钱。
汤包上来了,热气腾腾。
我夹起一个,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 ,吸了一口汤汁 。
很鲜。
“你也吃啊。”我对他说 。
他摇摇头:“我不爱吃这个,太腻了。”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
一笼汤包 ,八个 。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吃了四个,把剩下的推到他面前。
“别浪费了 。 ”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四个都吃了。
吃完 ,他咂咂嘴:“味道也就那样,不值这个价。”
我心里冷笑。
真是死鸭子嘴硬 。
接下来,我又“点”了桂花糖藕 ,赤豆元宵。
每一样,他都付了钱。
但每一样,他都说“不好吃 ”、“不地道”、“不划算” 。
我感觉 ,我不是在品尝美食,而是在执行一种酷刑。
折磨他,也折磨我自己。
逛了一上午 ,他花了一百多块钱 。
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走路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中午,导游带我们去一家饭店 。
又是团餐。
有了昨天的教训 ,今天一上菜,他没敢再轻举妄动。
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桌子中间的菜 。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吧。 ”
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默默地把菜吃了。
那顿饭,他吃得特别老实 。
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跟他置这个气 ,有什么意义呢?
他就是那样的人 。
刻在骨子里的节俭,或者说,是吝啬。
我不可能改变他。
我也不想再因为这个跟他生气 。
就当是 ,花钱买个教训吧。
下午,自由活动。
团里的人,有的去逛商场 ,有的回酒店休息 。
我俩走在秦淮河边。
画舫在河上悠悠地穿行,两岸是古色古香的建筑。
风景很美 。
但我没有心情欣赏。
他突然开口:“桂芬,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
“为昨天的事?”
他点点头 。
“也为今天的事。”
“我……我承认,我是有点……舍不得花钱。 ”
“我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年轻的时候 ,工资都交给我妈。后来,工资都交给你嫂子。退休了,退休金还要接济儿子孙子 。”
他说的“嫂子”,是他过世的太太。
“我这一辈子 ,没穿过什么好衣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 ”
“我不是对你小气。我是对我自己 ,也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说着,眼圈红了 。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我心里,那块坚冰 ,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你儿子,不是在国外吗?条件应该不错吧?”我问。
“是不错 。但国外的开销也大啊。他要买房子,要养孩子。我这个当爹的 ,能帮一点是一点 。 ”
“他让你帮的?”
“那倒没有。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叹了口气 。
可怜天下父母心。
“行了,别说了。都过去了 。 ”
“你……你不生我气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笑容 。
“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拉起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我挣扎了一下,但没挣脱 。
也就由着他了。
他带我七拐八拐 ,进了一个很深的小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看起来很破旧的茶馆 。
“就这? ”我有点怀疑。
“你别看它破,这可是百年老店。很多名人都来过 。”
他得意地说。
进去之后 ,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一个很雅致的院子,种着竹子,摆着几张木桌 。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先生 ,在弹古筝。
确实是个好地方。
我们要了一壶雨花茶,两碟点心 。
坐下来,听着筝声 ,喝着茶,看着院子里的绿竹。
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怎么样?不错吧?”他问。
我点点头:“挺好的 。”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
也许 ,我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人无完人。
他虽然小气,但心不坏 。
而且,他对我也确实用了心。
接下来的几天 ,我们相处得还算融洽。
他不再对我“讲学”,也不再抢菜 。
花钱的时候,虽然还是会肉痛 ,但至少不会再甩脸子给我看。
我们一起去了瘦西湖,去了拙政园,去了乌镇。
江南水乡的婉约和秀美 ,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
我给他拍了很多照片。
他摆着各种姿势,像个老小孩。
他也给我拍。
虽然技术不怎么样,十张里有八张是虚的 。
但我看着照片里笑得一脸褶子的自己 ,还是觉得挺开心的。
我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有个伴,一起看看风景 ,聊聊天 。
老了,不就是图个安稳和陪伴吗?
我甚至开始规划我们的未来。
等这次回去,要不 ,就跟他把关系定下来?
搭伙过日子,也行。
领个证,也行 。
我不在乎那些形式。
我只想要一个人 ,能陪我走完剩下的路。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 。
一场旅行,就像一面照妖镜。
能照出一个人最真实 ,也最丑陋的一面。
第八天,我们要回去了 。
在苏州火车站。
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们坐在候车室里。
他说他要去上个厕所 。
我一个人看着行李。
等了快半个小时,他还没回来。
我有点着急 。
给他打电话 ,没人接。
我心想,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老年人,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拜托旁边的一个大姐帮我看一下行李,然后急匆匆地往洗手间方向跑 。
刚跑到洗手间门口 ,就看到他从里面出来。
旁边还跟着一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比我年轻,比我时髦的女人 。
烫着大波浪卷,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老王正眉开眼笑地跟她说着什么。
手里还比比划划的 。
那女人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花枝乱颤。
我当时就愣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
“桂……桂芬,你怎么来了?”
他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那个女人也停止了笑 ,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女人 。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蜇了一下。
“她是谁? ”我问,声音在发抖。
“哦 ,这位是……是李老师 。我们也是一个团的。”
他含糊地解释。
我这才想起来,团里确实有这么个人 。
好像是个舞蹈老师,也是一个人来的。
但这几天 ,我没见他跟她有过什么交流啊。
“你们……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没……没聊什么 。就是……就是问问路。 ”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那个姓李的女人,倒是很大方。
她朝我笑了笑:“你好,我叫李曼 。王老师刚才是在跟我请教 ,怎么才能把广场舞跳得更好看呢。”
“王老师,也跳广场舞?”我看向老王。
他尴尬地点点头 。
“是啊,桂芬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我就是锻炼锻炼身体。 ”
我心里冷笑。
锻炼身体,需要跟一个女舞蹈老师,在厕所门口“请教”半个小时?
骗鬼呢?
我什么都没说 。
转身就走。
他赶紧追了上来。
“桂芬 ,你别误会 。我跟她真没什么。”
“我误会什么了? ”我冷冷地说。
“我就是……就是觉得,她跳舞跳得好,想学两招 ,以后好教你啊 。”
他还在狡辩。
我突然觉得很恶心。
“不必了。我这把老骨头,学不会跳舞 。”
我回到座位上,拿起我的行李。
“你干嘛?”
“离你远点 ,我嫌脏。 ”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了候车室的另一头 。
他没再追过来。
上车后,我们的座位不在一起。
隔着好几排 。
我松了一口气。
我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
心里 ,五味杂陈。
我回想起这八天的点点滴滴。
从一开始的期待,到中间的失望,再到后来的缓和 ,最后是现在的决裂 。
像坐过山车一样。
我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图他有文化?
一个连基本尊重都不懂的人,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
图他会过日子?
那不叫会过日子,那叫自私自利。
图他对我好?
他对我的好 ,都是有目的的。
就像他在夫子庙请我吃小吃,不是因为他大方,而是因为他怕我真的生气 ,搅黄了他这次“免费”的旅行 。
而他跟那个李老师的搭讪,更是让我看清了他的本质。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心里还想着勾三搭四。
道貌岸然 。
我真是瞎了眼。
我感到一阵屈辱。
不是因为他跟别的女人搭讪 。
而是因为 ,我竟然会对这样的人生出过幻想。
我竟然会觉得,他可以成为我的依靠。
真是个笑话 。
我张桂芬,虽然没文化,没多少钱。
但我有我的尊严。
我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
我一个人 ,也能过得很好。
火车到站。
我拉着行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从后面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
“桂芬 ,你听我解释。”
我甩开他的手。
“没什么好解释的 。王建国,我们完了。 ”
“什么完了?我们什么都没开始过!”
他急了。
“是,我们什么都没开始过 。所以 ,现在结束,正好。”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就是跟人说了几句话吗?至于吗? ”
“至于。非常至于 。”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王建国 ,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女人,我不管 。 ”
“但别来招惹我。”
说完 ,我不再理他,径直走向出站口。
儿子来接我。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
“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 ,累了。 ”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说。
儿子看我情绪不对,也不敢多问 。
回到家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好地睡了一觉。
醒来后,我感觉自己重生了。
我拿起手机 ,把老王的所有联系方式,微信 、电话,全都拉黑了 。
然后 ,我给书法班的老师发了条微信。
“老师,对不起,我以后不去上课了。”
做完这一切 ,我感觉一身轻松 。
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去什么老年社交活动了。
没意思。
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挺好 。
过了几天 ,我正在家拖地。
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一看,是老王。
他怎么找到我家的?
哦,对了 ,报名的时候,填过家庭住址 。
我没开门。
他就一直在外面按门铃。
按得我心烦 。
我打开门。
“你来干什么?”我没好气地问。
他提着一兜水果,脸上堆着笑 。
“桂芬 ,我来看看你。”
“我好得很,不用你看。 ”
“别这样嘛 。你看,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香蕉。”
他把水果递过来。
我没接 。
“王建国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完了。”
“哎呀,你怎么还生气呢?多大点事啊。 ”
他一边说,一边就想往屋里挤 。
我堵在门口。
“你再往前一步 ,我就喊人了。”
他停住了 。
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张桂芬,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
“我王建国,什么身份?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
“我福气小 ,消受不起。”我冷笑 。
“你一个没文化的老太婆,除了有点钱,还有什么?你以为有多少男人会真心对你?”
“那也比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 ”
“你……”
他气得指着我 ,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张桂芬。我本来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我看你一个人也挺可怜的。”
“现在看来,你根本不值得同情! ”
“我请你吃 ,请你喝,陪你玩了八天。你呢?就因为我跟别人说了几句话,你就要跟我散伙?”
“你这女人 ,心眼也太小了!”
我听着他的话,突然觉得很可笑。
请我吃?请我喝?
那一笼三十八的汤包?
那一碗十几块的元宵?
就收买我了?
“王建国,咱们把话说清楚 。”
“这次旅游 ,我们是AA制。我一分钱没少你的。 ”
“你请我吃的那些东西,加起来有两百块吗?我告诉你,你不用还了,就当我喂狗了 。”
“至于你陪我玩?你那是陪我吗?你那是自己想去玩 ,顺便拉上我这个冤大头给你分摊费用吧?”
“一路上,你抠抠搜搜,斤斤计较。为了省几块钱 ,吃冷馒头,从酒店偷鸡蛋。在团餐上抢肉吃 。你丢不丢人? ”
“你还有脸说你是大学教授?我看你连个农民都不如!农民都知道要脸!”
我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都骂了出来。
他被我骂得狗血淋头 ,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你……你这个泼妇!”
他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
“对 ,我就是泼妇!我就是没文化!但我知道什么是廉耻,什么是尊重! ”
“不像你,一把年纪了 ,还为老不尊,到处沾花惹草!”
“我什么时候沾花惹草了?你把话说清楚!”
“你在火车站跟那个李老师眉来眼去的,当我是瞎子吗? ”
“我那是正常的同志间的交流!”
“你骗鬼去吧!你们俩就差钻一个被窝了,还同志交流?”
“你……你血口喷人! ”
他气得浑身发抖。
“我懒得跟你废话。王建国 ,你给我听好了 。”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要是再敢来骚扰我 ,我就报警!”
说完,我“砰 ”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世界 ,终于清静了。
我靠在门上,大口地喘着气 。
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痛快。
我为我这五十六年的人生 ,画上了一个虽然难看,但却坚决的逗号 。
之后的人生,我要为自己活。
一个人 ,也要活得精彩。
那天之后,老王再也没来找过我 。
听说,他跟那个李老师,真的好上了。
还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去跳广场舞。
跳的 ,还是那种很亲密的交谊舞 。
我听了,只是笑笑。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报了个瑜伽班。
老师很年轻,很专业 。
班里的学员 ,也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姐妹。
我们一起练习,一起聊天,一起去吃好吃的东西。
日子过得充实又快乐。
我还学会了用烤箱 。
烤出来的蛋糕 ,连我那个挑剔的儿子都赞不
绝口。
我还开始在网上写东西。
写我的前半生,写我的感悟 。
没想到,还挺多人看的。
有很多人给我留言 ,说从我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获得了力量。
我感觉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
有一天,我在小区里散步。
迎面碰上了老王。
他身边,没有那个李老师 。
他一个人 ,看起来比以前更老了,也更憔悴了。
背都有些驼了。
他也看到了我 。
眼神里,有惊讶 ,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我没有躲闪。
我坦然地看着他。
朝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
然后 ,与他擦肩而过。
身后,传来他苍老而又疲惫的声音。
“桂芬……”
我没有回头 。
径直,向前走去。
阳光 ,洒在我的身上。
暖洋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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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我56岁已绝经,和72岁的他出去玩了8天,回来后我果断提出散伙》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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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跟老王出去旅游的念头,是我先提的。说起来都觉得脸红。我,张桂芬,五十六岁,一个早就没了丈夫,也早就绝了经的半大老太婆。儿子在北京有家有业,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剩下我一个人,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