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没你我可怎么办啊。”
女儿孟梦一边笨拙地给小外孙乐乐换尿布,一边头也不抬地跟我说 。
我正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鲫鱼汤从厨房出来,闻着满屋子奶香和鱼汤的鲜气 ,心里头那点腰酸背痛好像都散了。
“说什么傻话,妈不帮你谁帮你。 ”
我把汤碗轻轻放在桌上,又抽了张湿巾 ,走过去熟练地帮她把乐乐屁股底下没擦干净的地方弄利索 。
小家伙腿儿蹬得可有劲了,嘴里“啊呜啊呜”地叫唤,像个小老虎。
我今年五十二 ,从单位办了内退,正好赶上孟梦生孩子。
亲家母身体不好,还在老家 ,这带孩子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我肩上 。
从乐乐出了月子,我就从自己家搬到了女儿这儿,一住就是四个月。
每天的生活就像上了发条的钟 ,早上五点半准时醒,给孩子冲奶、换尿布,哄睡了就赶紧去做早饭。
等女婿小李吃完去上班 ,孟梦再补个回笼觉,我就得抱着乐乐,或者推着他在小区里溜达 。
中午 、晚上 ,买菜做饭,洗一家人的衣服,尤其是乐乐的那些小衣服小尿布 ,一天就得洗两三盆。
累是真累,有时候夜里孩子闹,我跟着孟梦一宿一宿地熬 ,第二天眼圈都是黑的。
可心里头是满的 。
看着乐乐一天一个样,从一团软乎乎的小肉球,到现在会咿咿呀呀地跟你互动,那份欢喜 ,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我跟老周说,我这是找到了人生的第二春,退了休还能上岗 ,待遇还特好,外孙的一个笑脸就是最高奖赏。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说:“你就美吧 ,家里没你,我天天吃食堂,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嘴上抱怨 ,但他心里支持我 。
我们这代人,不就是这样吗?一辈子为了孩子,孩子有了孩子 ,又接着为了孩子的孩子。
这就是我们的命,也是我们的乐。
这种稳定又忙碌的日子,我以为会一直持续到乐乐上幼儿园 。
可身体,却悄悄给我敲起了警钟。
最开始是腰 ,酸得像有根筋在里头扯着,我以为是抱孩子抱的,贴了两张膏药 ,也没太当回事。
后来是胃口,总觉得涨涨的,吃不下什么东西 ,还老犯恶心 。
我跟孟梦说,是不是最近天热,有点中暑了。
孟梦心大 ,说:“妈,你就是累的,再加上天热 ,正常。我给你买了酸梅汤,你多喝点,开胃 。 ”
我也觉得是这个理儿,毕竟一把年纪了 ,精力跟不上也正常。
直到那天下午,我抱着乐乐在客厅里哄睡,孟-梦从卧室出来 ,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
“妈,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我低头看了看 。
我穿的是宽松的棉麻居家服,但确实 ,小肚子那里,好像有点微微的隆起。
“瞎说,我最近吃都吃不下 ,怎么可能胖。”我拍了拍肚子,硬邦邦的。
“不对啊,妈 。 ”孟梦走过来 ,伸手在我肚子上按了按,眉头就皱起来了,“你这肚子不对劲,怎么感觉有点硬?你是不是长什么东西了?”
女儿是护士 ,职业敏感性比我强。
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也咯噔一下。
我们这个年纪的女人,最怕听到的就是“长东西”这三个字 。
什么肌瘤啊 ,囊肿啊,我身边好几个老姐妹都得过。
“别吓唬我,能有啥事。 ”我嘴上说着 ,心里却开始打鼓 。
“不行,妈,你明天必须跟我去医院检查一下。”孟-梦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给你挂我们医院的号,找熟人,好好看看。”
拗不过她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她拉到了医院 。
小李在家看孩子,孟梦陪着我,挂了妇科。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 ,问了问我的情况,什么年龄啊,是不是绝经了啊。
我说早就没了 ,快两年了 。
医生听完,开了张B超单子,说:“先去做个彩超看看吧 ,看看宫腔和附件有没有问题。 ”
躺在B超室的床上,冰凉的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做B超的小医生很年轻 ,一边看屏幕一边皱着眉,嘴里还“咦?”了一声。
我紧张地问:“医生,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小医生没回答我 ,而是喊来了另一位年纪大点的医生 。
两个人对着屏幕嘀嘀咕咕地研究了半天,我这心里就更没底了,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不会真是什么不好的病吧?
我这要是倒下了,孟梦和乐乐可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 ,那个年长的医生才转过头,表情古怪地看着我,问:“大姐 ,你末次月经到底什么时候?”
“快两年了,真没了。 ”我急忙说 。
医生又问:“你最近……有没有夫妻生活?”
我愣住了,脸一下子就红了。
这都多大年纪了 ,还问这个。
我支支吾吾地说:“有……就……就那么一次,几个月前了,老周过生日 ,喝了点酒……”
医生和那个年轻医生对视了一眼,表情更奇怪了 。
她指着屏幕对我说:“你自己看。 ”
我撑起身子,凑过去看那个黑白的屏幕。
说实话 ,我也看不懂,就看到一团模模糊糊的东西 。
“这是什么?”我问。
年长的医生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是胎儿。根据大小判断,孕周大概在16周左右 。”
“什么? ”我以为我听错了 ,“胎儿?谁的?”
“你的啊,大姐。”年轻医生忍不住插了一句,“你怀孕了。 ”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被一个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怀孕了?
我?五十二岁?
这怎么可能!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像个木偶一样拿着那张B超单走出B超室,孟梦赶紧迎上来 。
“妈,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把那张薄薄的纸递给了她。
孟梦接过去,低头一看 ,整个人也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单子,又看看我 ,嘴巴张成了“O ”型,半天都合不上 。
“妈……这……这是……开玩笑的吧?”
B超单上那行“宫内早孕,符合16周大小”的结论,像烙铁一样 ,烫得我眼睛疼。
我没说话,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不是玩笑,这是真的 。
我 ,林兰,五十二岁,在给女儿带外孙的时候 ,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家里炸开了。
那天晚上 ,老周从我们自己家赶了过来 。
他一进门,看到我和孟梦红肿的眼睛,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这是?检查结果出来了?是不是身体有啥问题?”他焦急地问。
我把那张B超单拍在桌上 。
老周拿起老花镜戴上 ,凑过去看了半天,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都在抖,“是不是医院搞错了?”
“没错。”我哑着嗓子说 ,“医生问得清清楚楚,B超也做了,就是这个结果。 ”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女婿小李抱着乐乐在房间里 ,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也走了出来,一脸茫然。
孟梦把事情的经过跟他小声说了一遍。
小李的表情 ,比他岳父好不到哪儿去,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
“爸,妈 ,这……这可怎么办啊?”孟梦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一个劲地搓着自己的脸。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这件事,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
“还能怎么办!”他猛地抬起头 ,眼睛通红,“这个孩子,绝对不能要! ”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 ,从我头顶浇了下来。
虽然我心里也乱成一团麻,可听到他这么斩钉截铁地说“不能要”,我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要?”我下意识地反驳 。
“为什么?林兰 ,你脑子清楚点! ”老周激动地站了起来,“你多大岁数了?五十二!你生孩子?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我们是当爷爷奶奶的人了,你现在整个孩子出来 ,乐乐管他叫舅舅还是叔叔?这辈分全乱了!”
“再说了,你这个年纪生孩子,多危险啊!高龄产妇 ,各种并发症,你不要命了?我们有钱吗?养乐乐我们都得帮衬着,再来一个,拿什么养?我还有几年就退休了 ,你也没退休金,我们俩喝西北风去啊?”
老周一连串的话,像连珠炮一样 ,砸得我头晕眼花。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现实上 ,也扎在我的心上。
是啊,年龄,健康 ,经济,别人的眼光……这些都是最现实的问题 。
我无力反驳。
“爸说的对,妈。 ”孟梦也开口了 ,她眼圈红红的,看着我,“这个孩子,我们不能要。太危险了 ,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万一生下来孩子有什么问题 ,我们这个家就全完了。”
“而且……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现在要是生孩子,那乐乐怎么办?你答应过我要帮我带到上幼儿园的……”
她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 ,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是啊,乐乐怎么办?
我来这里的初衷 ,就是为了帮她带孩子 。
现在,我却自己怀了一个。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罪人,一个不负责任的、自私的罪人。
我辜负了女儿的期望,打乱了整个家的计划 。
那天晚上 ,没有人再说话。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
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那里平平坦坦,可我知道,有一个小生命正在里面悄悄地生长。
16周 ,已经成型了。
医生说,都能听到胎心了,像小火车一样 ,咚咚咚,特别有劲 。
我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第二天 ,老周一早就回了自己家,他说他要一个人静一静。
孟梦和小李也要去上班。
出门前,孟梦走到我房间,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我床头 。
“妈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你……找个好点的医院,把手术做了吧。对身体伤害小一点 。 ”
她说完,没敢看我的眼睛 ,就匆匆走了。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觉得它有千斤重。
这是我的女儿,用最冷静、最理智的方式 ,给我指了一条路 。
一条她认为对所有人都好的路。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行尸走肉。
给乐乐喂奶的时候,我会突然走神 ,想到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他以后有没有机会喝上妈妈的奶 。
推着乐乐在小区里散步,看到别的孕妇 ,我会下意识地躲开,心里又酸又涩。
家里的气氛,也降到了冰点。
孟梦下班回来,不再像以前一样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医院的趣事 。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 ,看我一眼,然后就躲进房间。
小李也是,见了我就喊一声“妈” ,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周没有再来,只是每天晚上会打个电话,问的也都是那一句:“你想好了没?什么时候去医院?”
所有的人 ,都在等我做一个决定。
一个他们早已为我做好的决定 。
我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网的每一根线,都是亲情 ,是责任,是现实。
我挣扎不了。
一个星期后,我给老周打电话 ,我说:“我想好了,去做手术 。 ”
电话那头,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我明天就过来 ,陪你去医院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怀着孟梦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老周蹬三轮,我摆地摊 ,日子过得紧巴巴 。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我每天都摸着肚子,跟里面的小家伙说话,给她讲故事 ,畅想着她出生后的样子。
那份期待和喜悦,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
梦醒了,天还没亮 ,我的脸上全是泪。
我突然问自己,林兰,你真的想好了吗?
你真的要亲手扼杀掉这个,可能是你生命里最后一份惊喜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 ,就像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我的心脏。
我开始犹豫,开始挣扎。
白天 ,理智告诉我,老周和孟梦是对的 。
我这个年纪,生孩子就是一场豪赌 ,赌上自己的命,赌上全家的未来。
我不能这么自私。
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又会清晰地浮上来 。
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肚子里动。
很轻微,像小鱼吐泡泡一样 ,咕噜一下。
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
这是一个生命啊。
是我和老周的孩子。
是乐乐的亲娘舅 。
我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就在这种反复的拉扯和煎熬中,我迎来了和老周约好去医院的日子。
那天早上 ,我特意起得很早,给孟梦和小李做了他们最爱吃的早餐。
孟梦看着桌上的小馄饨和煎饺,眼圈又红了 。
“妈……”
“快吃吧 ,吃完好上班。 ”我打断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老周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憔悴藏不住 。
“都准备好了?”他问我。
我点点头。
“那走吧 。”
我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每一步 ,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 ,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
客厅里,乐乐的摇篮床,墙上贴着的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还有阳台上我种的那几盆绿萝……
这里的一切 ,都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可我,却要去做一件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一个声音在我心里呐喊:林兰 ,不要去!你会后悔的!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动了 。
“怎么了? ”老周回头问我。
我看着他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老周,”我哽咽着说,“我……我不想去了 。”
老周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不解,最后是深深的无奈。
“林兰,你又犯什么糊涂!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
“我没犯糊涂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老周 ,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这就是我的中点,我的转变 。
在即将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我终于听清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不再是被动地承受家人的安排和现实的压力 ,我开始主动地思考,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是这个孩子 。
是这个在我五十二岁这年 ,意外闯入我生命的小家伙。
老周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激烈。
他没有大吼大叫,但他的脸色 ,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
“林兰,你是不是疯了?”他压低了声音 ,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们昨天晚上不是把所有的话都说透了吗?你现在跟我说你要生下来?你拿什么生?拿什么养? ”
“钱可以再挣,办法可以再想,可这是一个生命啊!”我也激动起来 ,“老周,你忘了我们年轻的时候多难了吗?我们不也把孟梦拉扯大了?现在日子比那时候好多了,怎么就养不起一个孩子了?”
“能一样吗?! ”老周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那时候我们二十多岁,有的是力气!现在呢?我们都五十多了!你跑两步都喘,我这腰椎间盘突出一下雨就疼!我们拿什么去带一个孩子?等他上小学 ,我们都快六十了!开家长会,人家以为是爷爷奶奶来了,你不觉得丢人吗?”
“丢什么人?自己的孩子 ,有什么好丢人的!”
“你…… ”老周气得手指着我,手都在发抖,“你这是不讲道理!你这是拿我们全家人的未来在开玩笑!”
我们的争吵声 ,惊动了房间里的孟梦。
她冲了出来,看到我们俩剑拔弩张的样子,急得快哭了。
“爸,妈 ,你们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没法好好说! ”老周扭过头,对着孟-梦说,“你妈疯了!她非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快劝劝她!”
孟梦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
她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解。
“妈,你怎么能……怎么能变卦呢?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这样做,有没有考虑过我?考虑过这个家? ”
“我就是考虑了 ,才做的这个决定。”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孟梦 ,妈知道,你觉得妈自私 。可是,这不光是妈一个人的事 ,这是我们家里的事。他是你的亲弟弟,或者亲妹妹啊。”
“我不要什么弟弟妹妹!”孟梦的情绪也失控了,“我只要我儿子好好的!我只要我妈好好的!妈,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年纪生孩子有多危险?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你让我和乐乐怎么办?你让爸怎么办? ”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 ,她说的是事实 。
高龄生产的风险,我比谁都清楚。
可是……
“如果……如果我能平平安安地把他生下来呢?孟梦,你不想要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她。
孟梦看着我 ,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
“妈,对不起。我……我接受不了。我没法想象 ,我的妈妈,挺着大肚子,跟我一起去参加乐乐的亲子活动 。我也没法想象 ,我的儿子,管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叫舅舅。这太……太奇怪了。”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
客厅里 ,只剩下我和老周。
老周看着我,眼神里是彻骨的失望。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转身走了 。
门被轻轻地带上,发出“咔哒 ”一声。
那一刻,我感觉全世界都安静了。
我好像被所有人抛弃了。
我的丈夫 ,我的女儿,我最亲的两个人,他们都不理解我 ,不支持我 。
他们觉得我疯了,觉得我自私,觉得我是一个麻烦。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手脚冰凉。
窗外的阳光明明那么好,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
这就是我的灵魂黑夜。
我主动做出的选择,换来的却是最亲的人的背离和最残酷的现实。
我所珍视的家庭关系,因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
我感觉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边上,前面是未知的风险,后面是家人的不理解 ,我进退两难,孤立无援。
那几天,我仿佛生活在一个真空罩里。
家里安静得可怕 。
孟梦和小李早出晚归 ,尽量避免和我碰面。
就算在饭桌上,也是匆匆吃完就躲回房间。
老周再也没来过,电话也不打了 。
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大房子 ,守着怀里的乐乐,还有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
白天 ,我强打起精神,照顾乐乐。
给他喂奶,换尿布,唱儿歌。
乐乐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是会冲着我笑,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要我抱 。
抱着他软软的小身子,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奶香味 ,我心里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可一到晚上,当整个世界都沉睡了,那种巨大的孤独和无助就会像潮水一样 ,将我淹没。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林兰,你是不是真的错了?
是不是为了一个还未成形的孩子 ,去伤害已经拥有的一切,真的值得吗?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也许,我真的太冲动 ,太不理智了。
也许,我应该听他们的,去做手术,让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 。
那样 ,老周会回来,孟梦会对我笑,这个家 ,还是一个完整的家。
我甚至拿起了手机,想给老周打个电话,告诉他 ,我妥协了。
可我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始终按不下去 。
一想到要亲手结束掉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生命,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和挣扎。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绝望吞噬的时候 ,一件事发生了 。
那天下午,乐乐突然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个小火炉。
我急坏了 ,赶紧给孟梦打电话。
孟梦在电话那头一听,也慌了神,让我赶紧打车去医院,她马上从单位赶过去。
我抱着乐乐 ,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 。
儿科急诊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家长焦急的脸。
我抱着烧得小脸通红的乐乐,在人群里排队 ,挂号,找医生。
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喉炎 ,情况有点严重,需要马上住院 。
办住院手续,缴费 ,领东西……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楼上楼下地跑,累得气喘吁吁 ,汗流浃背。
等孟梦和小李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顿好了,乐乐也打上了点滴,在病床上睡着了。
孟梦看着我苍白的脸和被汗水浸湿的后背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
“妈,对不起,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 ,说:“没事,孩子没事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病房里守着乐乐 。
小小的病房里 ,挤着一张病床和一张陪护椅。
小李让我在椅子上歇会儿,他来守着。
我实在是太累了,就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半夜 ,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睁开眼,发现是孟梦在给乐乐换尿布。
她动作很轻,但还是有些笨拙。
我刚想起来帮忙 ,就听到她一边给乐乐擦屁股,一边小声地跟他说话 。
“乐乐呀,你快点好起来,不能让姥姥再为你操心了。姥姥年纪大了 ,身体不好,肚子里还怀着小宝宝,她太辛苦了。 ”
“以后 ,妈妈要学着自己照顾你 。不能什么事都指望姥姥了。妈妈要快快长大,变成一个能保护你,也能保护姥姥的超人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 ,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对乐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
听着她的话 ,我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孟梦不能接受这个孩子 ,是因为她自私,只想着自己。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她不是不爱这个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 。
她只是太爱我了。
她害怕,害怕我出事 ,害怕失去我这个妈妈。
她的反对,她的冷漠,其实是一种笨拙的 、深沉的爱 。
就在那一瞬间 ,我好像突然就顿悟了。
我一直纠结于家人的不理解,觉得孤立无援。
可我忘了,我们是一家人。
家人的爱 ,不是永远的赞同和支持,有时候,它也会表现为争吵、担忧 ,甚至是反对 。
因为在乎,所以害怕。
因为爱,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顾虑。
而我 ,作为这个家的主心骨,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我不应该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
我应该更坚强,更主动地去沟通 ,去化解这些因为爱而产生的矛盾。
这个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他是我们整个家庭的新成员。
他的到来 ,不应该是打破家庭平衡的炸弹,而应该是凝聚家庭力量的催化剂 。
我需要做的,不是逼着他们接受我的决定 ,而是要用我的行动,让他们看到我的决心,我的能力 ,以及我们这个家,完全有能力去迎接这个新生命的未来。
这个在绝望中获得的顿悟,像一道光 ,照亮了我心里所有的黑暗和迷茫。
我不再害怕,也不再犹豫 。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乐乐的烧退了 ,情况稳定了很多。
孟梦要去上班,小李也得回单位处理急事 。
我让他们都放心回去,我一个人在医院照顾乐乐就行。
孟梦不放心 ,说:“妈,你一个人怎么行,你还怀着孕呢。”
我笑了笑 ,摸了摸她的头,说:“傻孩子,妈没那么娇气。再说 ,你忘了,妈当年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什么苦没吃过 。这点事 ,不算什么。 ”
看着我坚定的眼神,孟梦没再坚持。
她走之前,把她的饭卡留给了我,叮嘱我一定要按时吃饭 。
在医院的那几天 ,是我最累,也是心里最踏实的几天。
我一边照顾乐乐,一边思考着我们这个家的未来。
我给老周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 。
我没有抱怨 ,也没有强求,我只是平心静气地跟他讲述了我的想法。
我说:“老周,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担心的 ,我都想过了 。年龄、身体 、经济,这些都是现实问题。但是,我想告诉你 ,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个孩子,是上天给我们的缘分 。我想试试,为自己 ,也为这个孩子,努力一次。”
“关于身体,我会听医生的话,按时产检 ,注意所有高龄生产的风险。我会对自己负责,因为我知道,我不只是我一个人 ,我还是你的妻子,是孟梦的妈妈,是乐乐的姥姥。”
“关于经济 ,我知道我们不富裕 。但我们可以想办法。你的退休金,加上我出去打点零工,省吃俭用 ,养活一个孩子,应该没问题。等孩子大一点,我还可以继续出去工作 。我们苦一点 ,累一点,但能看着他长大,我觉得值。 ”
“我知道,你和孟梦都觉得丢人 ,觉得别扭。可是,日子是过给我们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老周,我们做了一辈子夫妻 ,我了解你。你不是个狠心的人 。你只是害怕,怕我受苦,怕这个家散了。但是 ,请你相信我,也相信我们这个家。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好吗?”
信息发出去后,我没有等他的回复 。
我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
乐乐出院那天,是老周来接的我们。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从我怀里接过睡熟的乐乐,然后拎起我们大包小包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 ,他突然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
“我问了我们单位的老中医,他说五十二岁怀孕虽然少 ,但也不是没有。他给我开了几个安胎的方子,说对你身体好 。回去我给你熬。”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放在档位上的那只粗糙的手 。
我知道,他妥协了 ,也接受了。
回到家,孟梦和小李已经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
孟梦看到我们回来,赶紧迎上来,接过乐乐。
她看着我 ,小声说:“妈,对不起。 ”
我摇摇头,抱着她说:“傻孩子 ,跟妈说什么对不起 。妈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那么固执,没有好好跟你们沟通。”
小李站在旁边 ,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妈,爸 ,孟梦都跟我说了。我支持你们。以后,我跟孟-梦多努力挣钱,我们一起养这个孩子 。”
那一刻 ,我们一家人,站在门口,都笑了。
虽然眼眶都是红的,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 ,终于落了地。
我们这个家,经历了这场风波,非但没有散 ,反而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
我的最终选择,为这个家带来了一个全新的平衡。
日子,开始朝着一个新的方向 ,慢慢地,但坚定地往前走。
老周真的开始研究各种孕妇食谱和安胎药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把我养得白白胖胖 。
他不再唉声叹气,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生活目标,每天乐呵呵的。
有时候他会摸着我的肚子 ,跟里面的小家伙说话:“臭小子,你可得乖一点,别折腾你妈。 ”
孟梦也变了 。
她不再是一个依赖妈妈的小姑娘,开始真正学着做一个母亲。
她下班回来 ,第一件事就是接手乐乐,喂奶、换尿布、洗澡,都做得有模有样。
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手忙脚乱 ,但她再也没有抱怨过 。
她会抽空陪我去产检,认真地听医生说的每一个注意事项,比我还紧张。
她还买了很多育儿书 ,不仅有关于婴儿的,还有关于高龄产妇的。
她说:“妈,你负责好好养胎 ,我负责学习理论知识,我们俩分工合作。”
小李也更努力了,主动承担了家里大部分的家务 ,还经常加班,他说要给未来的小舅子或小姨子多赚点奶粉钱 。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只围着外孙转的姥姥了。
我开始重新关注自己的身体和生活。
我每天坚持散步,做孕妇瑜伽 ,看育儿书籍 。
我的心态变得特别平和。
我知道,未来的路,肯定不会一帆风顺。
会有邻居的指指点点 ,会有身体上的各种不适,会有经济上的压力 。
但是,我一点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的背后,有我的丈夫,我的女儿 ,我的女婿,我们整个家 。
几个月后,我在医院剖腹产 ,生下了一个六斤六两的儿子,母子平安。
当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听着他洪亮的哭声 ,我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老周隔着玻璃,看着保温箱里的儿子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
孟梦抱着乐乐,指着里面的小宝宝说:“乐乐 ,快看,那是舅舅。”
乐乐好奇地睁着大眼睛,咿咿呀呀地叫着 ,仿佛在跟他未来的玩伴打招呼。
故事的结局,不是童话。
我的生活,变得比以前更忙 ,更累 。
我要照顾小的,还要兼顾大的。
有时候夜里两个孩子一起哭,我和老周 、孟梦、小李,四个人轮番上阵 ,忙得人仰马翻。
但看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看着这个家,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变得更加热闹,更加有爱,我心里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 。
我不再是那个退休后 ,把所有价值都寄托在女儿身上的林兰。
我也不是那个只知道付出的“姥姥 ”。
我,林兰,五十二岁 ,是一个高龄产妇,一个新生儿的母亲 。
我用我的坚持,为自己的人生 ,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但又充满希望的篇章。
这,就是我的蜕变。
从一个看似稳定的假象,到一个全新的 、充满生命力的伦理平衡 。
我的人生,在五十二岁这一年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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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52岁阿姨住女儿家带外孙4个月后,竟腹部微隆,去医院检查后震惊》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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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妈,你可真是我的救星,没你我可怎么办啊。”女儿孟梦一边笨拙地给小外孙乐乐换尿布,一边头也不抬地跟我说。我正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鲫鱼汤从厨房出来,闻着满屋子奶香和鱼汤的鲜气,心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