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蔓,二十八岁 ,在一家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做行政主管,听着像个官,其实就是个高级保姆 。
公司里上到董事长 ,下到保洁阿姨,谁有事都习惯性地喊一嗓子:“小林,你来一下。 ”
我的人生信条是 ,只要钱给够,老板就是我亲爹。
但这个信条在那个周五的下午,被我亲手砸了个稀巴烂 。
那天下午三点,整个部门都在为下周的发布会忙得人仰马翻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肾上腺素混合的焦灼气味。
董事长陈东,我们都叫他陈董,突然捂着肚子 ,从他那间能俯瞰半个城市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
他五十来岁,平时总是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像一尊行走的行为准则 。
但那一刻,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打印纸 ,嘴唇都在哆嗦。
“不行了……肚子……疼……”
他话没说完,就“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办公区的走道中央。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秒钟后,尖叫声和混乱的脚步声才轰然炸开。
离他最近的是人事部的王总,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正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嘴里喊着:“快!快叫救护车! ”
我离得也不远,几乎是本能反应,我拨了120 。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问着地址 、症状,而我这边,是一片世界末日的景象。
陈董的妻子在国外度假 ,儿子在国外上学,远水救不了近火。
王总把这个烫手山芋精准地扔给了我:“小林,你最细心 ,你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公司这边我来协调 。所有费用,公司全包 ,你先垫着,回来找我报销!”
我当时脑子是懵的,但身体已经自动执行了命令。
“好。”
我只来得及从抽屉里抓起钱包和充电宝,就跟着医护人员冲下了楼 。
救护车呼啸着穿过拥堵的城市 ,我坐在陈董旁边,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我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
到了医院,急诊室里像个战场。
医生迅速做了检查,诊断结果出来得很快——急性阑尾炎 ,需要立刻手术 。
“家属呢?来签字,办住院,交押金。 ”一个护士拿着单子 ,语气像机关枪一样。
我硬着头皮上前:“我是他公司的,他家属都不在本地,我来办 。”
护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眼神里带着点怀疑。
“押金六万,先去交了。”
六万。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嗡了一下 。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个我攒了三年,准备在老家付首付的数字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我给王总打电话,那边很吵,他大着嗓门喊:“小林啊 ,情况怎么样?要交钱?哎呀,这都周五下午了,财务早下班了 ,公账走不了啊。你先想想办法,你先垫上,这可是救董事长的命啊!回来我第一时间给你走流程 ,你放心!”
“放心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像一团雾 。
我看着手术室门口闪烁的红灯,又看了看手机里那个六万多的余额。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是我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的底气。
一分钟后,我咬着牙 ,走到了缴费窗口 。
“你好,交押金。”
输密码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六万块钱 ,像流水一样,从我的账户里划走了 。
拿到那张薄薄的缴费单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手术很顺利。
陈董被推出来的时候 ,麻药还没过,沉沉地睡着 。
我给他请了护工,又跑前跑后地买了各种生活用品 ,一直折腾到深夜。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恐慌。
那可是六万块啊。
我一个月工资才一万出头 ,不吃不喝也要半年 。
王总那句“你放心”,此刻听起来,更像一句不负责任的客套话。
第二天,陈董醒了。
他看到我 ,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董事长的威严 。
“小林?辛苦你了。 ”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我连忙说:“陈董您言重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
我把缴费单和各种收据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想着他醒了,总该提报销的事了吧。
他瞥了一眼 ,点点头,说:“嗯,知道了。”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
他开始打电话,处理工作,仿佛躺在病床上的不是他自己。
我几次想开口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一个刚做完手术的老板提钱,是不是太不识趣了?
再等等吧,我想 。
陈董住院一个星期,都是我跟护工轮流照顾。
他太太打过几次电话 ,语气很客气,说谢谢我,等她回来请我吃饭。
关于钱的事 ,她也一个字没提。
我开始有点慌了 。
这家人,该不会是觉得这笔钱就该公司出,而我 ,只是公司的一个代办员吧?
可现在钱是从我的私人账户出去的啊!
出院那天,是陈董的司机来接的。
我帮着收拾好东西,把他送上车。
临走前 ,陈董摇下车窗,对我说:“小林,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好好干 。 ”
我僵硬地笑着:“陈董您好好休息。”
车子绝尘而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还没报销的发票。
我的心,也跟着那尾气 ,沉到了谷底 。
回到公司,我第一时间就去找了王总。
王总正翘着二郎腿喝茶,见我进来 ,热情地招呼我坐。
“小林啊,辛苦辛苦!董事长都跟我说了,这次多亏了你 ,反应迅速,处理得当,要给你请功啊!”
我没心情听他画饼 ,直接把所有发票放在他桌上 。
“王总,这是陈董住院的所有费用,一共是六万一千三百二十七块五 ,您看什么时候能把钱给我? ”
王总拿起发票,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眉头一皱。
“哎呀,小林 ,你看你,刚回来就说这个,多见外。”
他把发票推到一边 ,“这个报销啊,得走流程 。尤其是这么大一笔,得董事长亲自签字才行。他这刚出院 ,在家休养呢,我总不能拿这点小事去烦他吧?你等等,等他回来上班 ,我第一时间就给你办,好吧?”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说:“好 ,那麻烦王总您多费心了。 ”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
一个被耍了,还得陪着笑脸的傻子。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陈董回来上班了 ,精神矍铄,看不出是刚动过刀的人 。
他在公司里雷厉风行,开会 ,见客户,比以前更忙了。
他见了我,会点头示意 ,偶尔还会说一句“小林,咖啡”。
但他绝口不提那六万块钱的事 。
仿佛那件事,连同那场手术 ,都从未发生过。
我去找王总,王总开始跟我打太极。
“哎呀,陈董最近太忙了 ,你看他那个日程,都排到下个月了 。”
“小林啊,不是我不给你办,主要是找不到机会啊。”
“你再等等 ,别急,公司的钱,还能少了你的? ”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妈打电话来 ,问我首付的钱攒得怎么样了,老家有个楼盘位置不错,让我赶紧定下来 。
我只能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
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属于我的。
而那本可以成为我第一块砖的六万块,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公司的账面上 ,等着一个遥遥无期的“签字”。
办公室的流言蜚语也开始悄悄蔓延 。
茶水间里,我听到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林蔓给董事长垫了六万多医药费呢。”
“真的假的?她哪来那么多钱? ”
“啧啧,这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想抱大腿想疯了吧?”
“我看悬,你见董事长提过这事吗?别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哦 。”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六万块钱。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是不是太冲动 ,太天真了?
我开始观察陈董 。
他每天开着豪车,穿着上万的西装,午餐是司机送来的高级定制营养餐。
六万块对他来说 ,可能真的就是“一点小钱 ”。
他会忘记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还?
我越想越觉得寒心 。
两个月过去了。
那笔钱,依然杳无音信。
我彻底沉不住气了 。
这天下午 ,我看到陈董的行程表上有一个半小时的空档。
我拿着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深吸一口气,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 ,陈董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我把文件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陈董 ,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个字。 ”
他拿过文件,龙飞凤舞地签了名。
我没有立刻接过来 。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开口了。
“陈董 ,还有一件事……”
“说。”他言简意赅 。
“就是……您上次住院的费用,我当时垫付了六万多,王总说需要您签字才能报销 ,您看…… ”
我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埋越低。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我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
过了足足半分钟,陈董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事王总没跟你说吗?”
我愣住了 ,“说什么?”
“公司有公司的流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 ”
他说完,就把文件推了过来 ,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一副“送客”的姿态。
我彻底懵了。
什么叫“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拿着文件,像个木偶一样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继续等,还是在暗示我这钱报不了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上 ,旁边的同事Lucy凑过来,小声问我:“怎么了?被骂了? ”
我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我老家那个楼盘的宣传图,红色的“火爆热销”四个字 ,刺得我眼睛生疼 。
我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我做错了什么?
我救了老板的命,垫付了我的全部身家,结果换来的是无休止的等待和一句冰冷的“按流程办”。
凭什么?
愤怒和不甘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
我打开微信 ,找到王总的头像,打了一行字:王总,如果公司的流程走不通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笔钱需要陈董个人来支付?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 ,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我不能这么做 。
撕破脸的后果,可能不仅是拿不回钱,连工作都保不住。
我输不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到了年底 。
公司开始做年终总结,准备开年会,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 ,期待着年终奖。
只有我,像个局外人。
那六万块,像一块巨石 ,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
我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
一个血淋淋的 ,关于人性和职场的教训。
我开始默默地更新简历,准备拿了年终奖就走人 。
这家公司,这个老板,太让人心寒了。
年会那天 ,公司包下了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
陈董穿着一身深色唐装,满面红光地发表着新年致辞。
他感谢了所有员工一年的辛勤付出 ,展望了公司美好的未来,画了一个又一个诱人的大饼。
我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吃着东西 。
这些 ,都与我无关了。
致辞结束,是发年终奖的环节。
所有人的手机都开始“叮咚 ”作响 。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和惊叹。
“哇!我发了三个月!”
“我靠!我比去年多了两万!”
Lucy激动地拍着我的胳膊,“林蔓林蔓 ,你收到了吗?快看看有多少! ”
我慢吞吞地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的通知。
其实我没什么期待,按照我今年的业绩 ,大概也就两个月工资,两万多块钱。
然而,当我看到短信上那个数字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串零。
个、十 、百、千、万 、十万……
我反复数了好几遍。
六十万 。
我的年终奖 ,是六十万。
我的手开始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这是什么情况?
是银行系统出错了?还是公司财务搞错了?
我旁边Lucy的尖叫声把我拉回现实:“天啊!林蔓!你……你这是多少钱?我没看错吧?六十万?!”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周围一桌的人都听见了 。
瞬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羡慕、嫉妒、震惊、不解……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大脑一片混乱。
我第一个念头是,公司肯定搞错了 。
我必须马上找财务问清楚 ,否则这笔不义之财我拿着也不安心。
我正要起身,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陈董发来的微信 。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心里“咯噔 ”一下。
他办公室?酒店哪来的办公室?
我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宴会厅旁边那个临时用作休息室的贵宾厅 。
我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 ,穿过人群,走向那个房间。
王总也看到了这条消息,他显然也收到了类似的指令 ,脸色有些发白,眼神躲闪地跟在我身后。
推开贵宾厅的门,陈董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气定神闲 。
他看到我,示意我坐下。
王总跟进来,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局促地站在一边。
“坐 。”陈董对我说,然后抬眼看了看王总,“你也坐。”
王总战战兢兢地在离陈董最远的沙发上坐下 ,只敢坐一个边。
陈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身上 。
“年终奖,收到了?”
我点点头 ,声音有些干涩:“收到了,陈董……但是这个数字,是不是搞错了? ”
“没搞错。”他淡淡地说 ,“那是给你的。”
我更糊涂了,“为什么……这么多? ”
陈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赞许和一丝……歉意?
“小林,从我住院那天起 ,我就在看 。”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在看,当我倒下的时候 ,我的公司,我的员工,会是什么反应。”
“我看到了 ,有人手忙脚乱,有人只顾着撇清责任,有人在背后议论纷纷。 ”
“我也看到了你。一个刚工作没几年的小姑娘 ,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来救我这个老板的命 。”
我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出院后,我故意不提那笔钱 ,我也告诉王总,让他拖着你 。”
他瞥了一眼王总,王总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你会哭 ,会闹,还是会冲到我办公室来质问我? ”
“我也想看看,我的人事总监 ,是怎么处理这种事情的 。他是会安抚你,积极为你解决问题,还是只会打太极 ,推卸责任?”
陈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也敲在王总的脸上。
“你没有让我失望。你虽然焦虑,但你守住了自己的职业底线,没有到处声张 ,没有跟我撕破脸,你选择用最职业的方式,在我面前,提出了你的诉求 。”
他说的是我那天去他办公室签字的事。
“而你 , ”他转向王总,语气陡然变冷,“你让我很失望。一个连自己员工的切身利益都漠不关心 ,只会和稀泥的HR,我要你何用?”
王总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
陈董没再看他,而是把目光重新转回我身上。
“那六万块钱 ,是我对你人品的考验。你通过了。”
“这几个月的等待,是我对你耐性的考验 。你也通过了。”
“所以,那六十万 ,是你应得的。 ”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
“这里面,六万一千三百二十七块五 ,是你的本金,一分不少还给你。另外的五十三万多,是公司给你的年终奖,也是我个人给你的奖励和补偿。”
“从下周起 ,你不用再做行政主管了 。”
我心里一惊,以为他要辞退我。
“董事长办公室,缺一个特别助理 ,专门负责我的日程安排和重要项目的跟进。我觉得你很合适 。 ”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你愿意吗?”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了 。
我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又看了看陈董真诚的眼睛。
几个月的委屈 、焦虑、不甘,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 ,我不是傻子。
原来,我所有的坚持和隐忍,他都看在眼里 。
我的眼眶一热 ,差点掉下泪来。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愿意。谢谢陈董 。”
陈董满意地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 ,我看好你。 ”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贵宾厅,留下我和面如死灰的王总 。
我没有看王总一眼 ,拿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也走了出去。
回到宴会厅,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我。
刚才发生的一切 ,已经足够他们在公司八卦一年了 。
Lucy冲过来,激动地抱着我,“蔓蔓!你太牛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我笑了笑 ,心里却很平静。
我不是牛,我只是在那个瞬间,选择做了我认为对的事情。
并且 ,幸运地,被一个值得的人看到了 。
年会结束后,我婉拒了同事们要去K歌的邀请,一个人打车回了家。
夜色中 ,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
我打开手机,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楼盘的信息。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 ,直接拨通了销售的电话 。
“你好,我看中了你们那个三室两厅的户型,明天有时间吗?我想去看看 ,如果合适,我全款。”
电话那头的销售,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挂了电话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
我突然想起我妈常说的一句话。
她说,做人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以前我总觉得这是句空话,是自我安慰的鸡汤 。
但现在我明白了。
善良和正直,或许在短期内会让你吃亏 ,会让你感到委屈。
但时间,终究会给你一个公道 。
它会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连本带利地 ,补偿你所有。
第二天,关于王总被降职的消息,就在公司内部传开了。
他从风光无限的人事总监 ,被调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档案室,做个闲职 。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变相的雪藏。
离他自己提出辞职 ,只是时间问题。
而我,林蔓,成了公司最新的传奇。
周一上班 ,我搬进了董事长办公室旁边那间独立的小办公室 。
我不再需要处理琐碎的行政事务,我的工作,变成了整理陈董的日程,筛选需要他过目的文件 ,陪同他出席一些重要的会议。
我成了离公司权力中心最近的人。
同事们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 。
以前那些在背后说我闲话的人,现在见到我 ,都客气地喊一声“林助理 ”。
茶水间里,关于我的话题,从“那个想抱大腿的傻姑娘” ,变成了“深藏不露的职场锦鲤”。
Lucy更是把我当成了偶像 。
“蔓蔓,你快传授传授我经验,你是怎么做到一步登天的? ”
我只能苦笑。
哪有什么一步登天。
不过是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侥幸没掉下去而已 。
那几个月的煎熬,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如果陈董不是在考验我 ,如果他真的就是个忘恩负义的老板,那我现在的下场,可能就是卷铺盖走人。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我全部的身家和职业生涯 。
幸运的是 ,我赌赢了。
成为董事长特助后,我见识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接触到的,都是各个行业的精英 ,讨论的,都是动辄上千万上亿的项目。
我开始疯狂地学习,补充商业知识 ,学习项目管理,学习谈判技巧 。
每天晚上回到家,我都累得只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但我心里 ,却前所未有的充实。
陈董对我要求很严格,但也给了我足够的成长空间 。
他会带着我见客户,让我旁听最高级别的董事会 ,甚至会把一些不那么核心的项目交给我去跟进。
他像一个严厉的老师,用最高标准来打磨我这块璞玉。
有一次,在一个重要的谈判会议上,对方的负责人态度很傲慢 ,提出了很多不合理的要求 。
我方团队的几个人都被对方的气势压住了。
在会议的间隙,我根据之前做的功课,小声在陈董耳边提醒了他一个对方公司最近在财务报表上被忽略的漏洞。
陈董看了我一眼 ,不动声色 。
下半场会议开始,他抓住那个漏洞,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对方几句。
对方负责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态度也立刻软化下来。
最终,我们以一个非常有利的条件,拿下了那个项目 。
会议结束后 ,在回去的车上,陈董对我说:“小林,今天做得不错。”
这是他第一次 ,在工作上如此直接地夸奖我。
我心里比拿了六十万奖金还要高兴。
那是一种被认可的价值感,是用钱买不来的 。
半年后,我在老家全款买的房子交房了。
我请了几天假,带着我爸妈去收房。
看着那套宽敞明亮的新房子 ,我妈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
她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说:“蔓蔓啊,妈真为你骄傲。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 ,太不容易了。”
我爸则在一旁,一个劲地夸我“有出息” 。
那一刻,我觉得我所有的辛苦和委屈 ,都值了。
回到公司,我给陈董带了些老家的特产。
他收下了,然后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听说你买房了? ”
我点点头:“嗯 ,在老家买的 。”
他“嗯”了一声,说:“年轻人,有自己的资产是好事。但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
我没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
直到一个月后 ,公司宣布启动一个新的子公司项目,主攻人工智能医疗领域。
而这个项目的负责人,陈董提名了我。
消息一出,整个公司都炸了锅。
所有人都觉得陈董疯了 。
让我一个行政出身、才当了半年特助的年轻人 ,去负责一个投资上亿的新项目?
这不是开玩笑吗?
董事会上,好几个董事都提出了反对意见。
“陈董,林助理虽然优秀 ,但她太年轻了,也没有相关领域的经验,让她来负责这么重要的项目 ,是不是太冒险了?”
“是啊,这个项目关系到公司未来的战略布局,应该派一个更稳重 、更有经验的副总去才对。”
陈董坐在主位上 ,面色沉静,听着众人的议论 。
等他们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各位说的都有道理。小林年轻 ,经验不足,这都是事实 。 ”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 ,“我看到的,是她身上有你们很多人都没有的东西。”
“她有冲劲,有学习能力 ,有责任心。最重要的是,她有担当 。 ”
他把“担当”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当初我倒在公司 ,是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敢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来垫付医药费。这份担当,在座的各位 ,有几个人能做到?”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
“我用人,一看能力 ,二看人品。人品,永远在能力前面。 ”
“这个项目,我就是要给林蔓。我相信我的眼光,也请各位相信我 。”
他的话 ,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那场董事会后,再也没有人敢质疑我的任命。
我感激安然 ,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
我知道,这是陈董给我的机会,也是对我的又一次考验。
我不能让他失望。
接下来的日子 ,我几乎是以公司为家 。
我组建团队,研究市场,拜访专家 ,对接技术资源……
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所有未知的知识。
项目从零到一,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有好几次 ,我都因为压力太大,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崩溃大哭 。
但哭过之后,擦干眼泪,第二天我依然会准时出现在公司。
陈董给了我最大的支持和权限 ,但他从不插手具体的业务。
他只是偶尔会叫我去他办公室,问我一句:“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我每次都咬着牙说:“没问题 。”
他就会点点头,说:“撑不住了就跟我说。但只要你没说 ,我就当你没问题。 ”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在逼我成长 。
他要把我从一个需要人庇护的小助理,锤炼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一年后,我们的第一款产品成功上线 ,并且在市场上获得了极好的反响。
子公司第一年就实现了盈利 。
在公司的庆功宴上,我作为项目负责人上台发言。
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第一排坐着的陈董 ,百感交集。
两年前的今天,我还是一个为了六万块钱辗转反侧、惶惶不可终日的行政主管 。
两年后的今天,我站在这里 ,管理着一个上百人的团队,操盘着一个估值数亿的项目。
人生际遇之奇妙,莫过于此。
发言的最后,我说:“在这里 ,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们的董事长 。他不仅给了我一个机会,更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 ,什么是担当。”
“他曾经用六万块钱,给我上了一堂最昂贵的职场课。这堂课,我将终身受益 。”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看到陈董 ,在台下,微笑着向我举起了酒杯。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
宴会结束后 ,陈董的司机送我回家 。
在车上,我借着酒劲,问了司机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张叔 ,陈董那天阑尾炎,是真的那么巧,家里一个人都联系不上吗? ”
司机张叔,一个跟了陈董十几年的老实人 ,沉默了片刻。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
“林总,有些事 ,老板不说,我们做下属的,也不敢乱说。”
他顿了顿 ,还是没忍住。
“其实那天,夫人的电话是打得通的 。只是老板没让打。”
我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为什么? ”
“老板那段时间 ,正在考察几个准备提拔的中层干部,包括王总 。他说,想看看在突发状况下 ,这些人真正的成色。”
“所以……那一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测试?”我难以置信。
张叔点了点头 。
“你垫付医药费的事,老板当天晚上就知道了。他私下跟我说 ,‘这公司里,总算还有一个干净人’。 ”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原来如此 。
原来从一开始 ,我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考场。
而考官,就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看似无助的董事长。
他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 ,用一场突发的疾病,撕开了整个公司温情脉脉的面纱,看到了每个人最真实的嘴脸 。
而我 ,只是一个误入考场的路人,却阴差阳错地,交出了一份让他最满意的答卷。
我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睛,久久不能平静。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运气 。
你以为的偶然,或许是别人精心设计的必然。
你以为的绝境 ,或许是命运转角处的另一番风景。
回到我自己的公寓,一个坐落在城市中心的高级小区 。
这是我用自己赚的钱,给自己买的第二个家。
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
两年前,我也是这样看着窗外,但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 。
两年后 ,同样的夜景,我的内心却无比的踏实和坚定。
手机响了,是陈董发来的消息。
“酒醒了?明天上午九点 ,有个跨国视频会议,准备一下资料。”
我笑了笑,回复道:“好的 ,董事长 。”
关掉手机,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走到阳台上。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想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
那个曾经为了六万块钱而焦虑的小姑娘林蔓,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 ,是一个全新的,更强大,也更通透的林蔓。
她知道 ,这个世界没有童话,但她也相信,善良和努力 ,终究会得到回报 。
或许方式会曲折一点,时间会长一点。
但它,从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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