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块甜点
我叫沈牧然。
搬进“观澜郡 ”这个小区的第一天,我就觉得那个车位是我买这套房子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
车位在负二层 ,编号-2-108。
位置绝佳。
它就在B单元电梯厅入口的正对面,不偏不倚,距离电梯门就十几步路 。
这意味着 ,不管外面是刮风下雨,还是烈日炎炎,我从车里下来 ,总能最快地钻进那道通往温暖家门的不锈钢门。
销售当时唾沫横飞地跟我吹,说这个车位是“车位王”,买到就是赚到。
我不信他那些话术,但我信我自己的眼睛和脚步 。
我付了二十二万 ,把这个水泥格子变成了我的私有财产,产权证上清清楚楚地印着我的名字。
提车那天,我开着我的灰色帕萨特 ,稳稳地倒进了-108。
车轮回正,熄火,拉手刹。
我坐在车里没动 ,听着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咔哒”声,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
就像一个农民看着自己地里长出的第一棵壮实麦苗。
这城市太大,太快。
有个属于自己的窝 ,有个能安放这铁壳子的固定位置,就好像在这片流动的汪洋里,抛下了一个沉甸甸的锚 。
接下来的几个月 ,-108车位就像我生活里的一块小甜点。
每天下班,把车开进地库,就像战舰归港。
车灯扫过一排排冰冷的水泥柱子,最后准确地照亮那个属于我的编号 。
倒车影像里 ,黄色的引导线和地面上黄色的停车线慢慢重合,严丝合缝。
这种精确和秩序,让我这个有点轻微强迫症的人感到无比舒适。
周末去超市采购 ,大包小包,停好车,几步路就到电梯口 ,完全没有那种提着重物走得龇牙咧嘴的狼狈 。
偶尔有朋友来访,找不到车位,我总会略带得意地告诉他们:“往前开 ,电梯口那个就是我的。 ”
朋友会羡慕地说:“牧然,你这位置真牛。”
我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很受用 。
那时候 ,我天真地以为,白纸黑字的产权,就是不容置疑的规则。
我以为,成年人的世界 ,即便没有温情脉脉,至少也该有最基本的体面和对规则的尊重。
我以为,这块花了我二十二万买来的水泥地 ,会永远这样安静、忠诚地等待着我。
我错了 。
生活总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埋下一颗钉子。
一开始,那颗钉子只是偶尔冒个头 ,轻轻扎你一下,不疼,但有点膈应。
那是一辆黑色的老款本田雅阁 。
第一次发现它停在我的车位上 ,是个周三的晚上。
我加完班回家,已经快十点了。
车开到-108前面,我愣住了 。
我的位置上 ,趴着一头黑色的“野兽”。
我下车看了看,车上没留挪车电话。
我心里有点不快,但想着也许是哪位邻居临时有急事,找不到位置 ,借用一下 。
都是邻里,没必要太计较。
我把车停到旁边一个空着的访客车位上,想着明天早上对方应该就开走了。
第二天一早 ,我下楼,那辆雅阁还在 。
我赶着上班,没时间等 ,只好开着车走了。
晚上回来,我的车位空着。
我松了口气,觉得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没想到 ,那只是个开始 。
大概过了一周,又是那个位置,又是那辆雅阁。
这次 ,我有点火了。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还是没电话 。
我抬头看了看正上方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压下火气,给物业打了电话。
物业的小张倒是很客气 ,记下车牌号,说马上去查 。
过了十分钟,小张回电话了。
“沈先生您好 ,查到了,是17楼的王先生家的车。 ”
“1702的王伟 。”
“您看,是我帮您联系他挪车 ,还是?”
“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吧,让他下来挪走。”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自己的车门上等着 。
又过了十分钟 ,电梯门开了,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大概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有点褪色的Polo衫 ,肚子微微凸起,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他就是王伟。
他看见我,没什么表情 ,径直走到雅阁旁边,拉开车门 。
我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您好 ,是1702的王先生吧? ”
他瞥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王先生,这是我的车位 ,您看,地上有编号的 。”我指了指地上的-108。
他发动了车,降下车窗 ,探出头来。
“知道了 。 ”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歉意。
“下次您要是急,可以给我打个电话,或者留个条也行。”我补充道 。
他突然有点不耐烦了。
“不就停一下吗?又没碍着你上天。”
说完 ,他一脚油门,把车倒了出去,开走了 。
我站在原地,闻着尾气的味道 ,心里像吞了只苍蝇。
我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以后应该会收敛点。
我还是太天真了。
那颗钉子 ,从那天起,不再是偶尔冒头 。
它开始肆无忌惮地 、深深地扎进了我的生活里。
第二章:裂缝
和王伟的第一次交锋后,我的车位清静了大约两周。
我几乎要忘了这件事 ,以为那天的点到为止已经起到了作用 。
但生活的裂缝一旦出现,只会越撕越大。
两周后的一个周末,我开车回家 ,那辆黑色的雅阁又一次堂而皇之地停在我的-108车位上。
像一个赖着不走的无耻房客 。
我心里的火“噌 ”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我没再给物业打电话,而是直接在业主群里找到了1702的王伟。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朵盛开的金色莲花,看起来挺有佛性 。
我发了条私信过去。
“王先生您好 ,我是B单元1103的沈牧然,您的车又停在我的车位上了,麻烦您挪一下。”
我刻意加重了那个“又”字 。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两个字。
“等着。 ”
我把车停在过道上 ,打了双闪,坐在车里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
他的人影都没出现。
地库里又闷又热,我有点烦躁,又发了条信息过去。
“王先生 ,我还在等,您什么时候方便下来?”
这次,他回得很快 。
“催什么催!打麻将呢 ,走不开!”
后面还跟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气得手都开始发抖。
这已经不是“临时占用 ”了,这是纯粹的无赖和挑衅 。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思考对策。
直接吵架?
看他那样子,就不是个讲理的人,最后只会变成一场难看的骂战。
找物业?
物业除了打电话,还能做什么?他们没有执法权 。
我深吸一口气 ,把车开出了地库,停在了小区外面马路边的收费停车位上。
一个小时,八块钱。
钱不多 ,但这个钱,花得我憋屈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件事,就像一根鱼刺,卡在了我的喉咙里。
从那以后 ,王伟占我车位的行为,从“偶尔”变成了“经常”。
一周至少有三四天,我回来的时候 ,看到的都是他的车屁股 。
我开始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拉锯战。
我打物业电话,物业打给他。
有时候他会下来挪,但总要等上个半天,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
“年轻人 ,别这么计较,心胸开阔点。”
“我这不就办点事,一会儿就走。 ”
有时候他干脆不接电话 ,或者直接说人在外地,车钥匙让老婆带走了 。
我买了把地锁,想着把车位锁起来 ,一了百了。
刚装上不到三天,锁芯就被人用胶水给堵了。
物业调了监控,监控角度不好 ,只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和王伟差不多的衣服 。
我去1702找他理论。
开门的是他老婆,一个看起来精明厉害的女人 ,烫着一头小卷发。
“你谁啊?有什么证据说我们家老王干的?别血口喷人!”
王伟在屋里吼了一嗓子:“让他滚!再来敲门我报警了!”
门“砰 ”的一声在我面前关上 。
我站在他家门口,听着里面传出的麻将声和说笑声,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裂缝,已经变成了巨大的鸿沟。
鸿沟这边 ,是我恪守的规则和道理。
鸿沟那边,是他的蛮横和无赖 。
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认知差异。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一次 ,是我妈从老家来看我。
老太太有点晕车,坐了半天高铁,脸色很不好 。
我开车去接她 ,回到小区,-108车位上,又是那辆雅阁。
我给王伟打电话 ,这次他接了。
“王哥,不好意思,我妈来了 ,人不太舒服,急着上楼,您能麻烦快点下来挪下车吗?”我的语气近乎恳求 。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
“你妈来了关我屁事……嗝……让她等着!”
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再打过去 ,就是无人接听 。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妈在旁边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然然 ,怎么了?是不是没地方停车? ”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妈,我停远一点,我们走过去。”
我把车停在离电梯最远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个空位。
扶着我妈,走了将近五分钟才到电梯口 。
地库里空气不好,我妈的脸色更差了 ,一直在咳嗽。
那一刻,我心里的愤怒和屈辱达到了顶点。
这不是一个车位的问题了。
这是对我个人尊严的践踏 。
是对我家人情感的漠视。
我把母亲安顿好,一个人回到地库。
我站在我的车位前 ,看着那辆黑色的雅阁,像一头趴窝的恶霸 。
我拿出手机,对着它的车牌号,对着它霸占我车位的样子 ,拍下了第一张照片。
从那天起,我改变了策略。
我不再给他打电话,也不再找物业 。
每次回来 ,只要他车在,我就默默地把车停到别处,然后拿出手机 ,从不同的角度,拍下他占位的照片,连同当天的时间水印 ,一起存进一个专门的相册里。
相册的名字,我命名为“证据”。
日复一日 。
我的相册里,照片越来越多。
黑色雅阁停在-108的照片 ,成了我手机里最固定的风景。
而我心里的那道裂缝,在每一次沉默的拍照中,被无声地撕扯着,等待着一个彻底崩塌的时刻 。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或许 ,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这所有的屈辱,连本带利还回去的机会。
第三章:那根稻草
压垮骆驼的 ,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的每一根。
那天晚上,就是最后一根 。
公司一个项目到了冲刺阶段 ,我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
那天终于收尾,领导请客吃饭,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秋天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车窗上 ,噼里啪啦的,像一首烦躁的交响乐 。
我开着车,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是放松的。
我想着回家泡个热水澡 ,然后好好睡一觉。
车子拐进地库,熟悉的潮湿空气混着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
我熟练地开向-108。
近了,更近了。
车灯的光柱里 ,一个黑色的、熟悉的车屁股,赫然出现在我的车位上 。
又是那辆雅阁。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疲惫和放松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直冲头顶的怒火。
我把车停在它后面,堵住了它的去路 。
我坐在车里,看着雨刮器徒劳地刮着前挡风玻璃 ,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
半个月的辛劳,深夜的疲惫,对家和一张舒适的床的渴望 ,在这一刻,被这辆不讲道理的车,堵得严严实实。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王伟的电话 。
响了很久 ,才被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嘈杂的音乐声和划拳的声音。
“喂?谁啊?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明显是喝多了 。
“王伟 ,是我,沈牧然。”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牧然?哦……是你啊……有屁快放!”
“你的车,停在我的车位上 ,立刻,马上,下来给我挪走 。 ”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似乎是被我的语气激怒了 ,也或许是酒精上了头,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挪你妈的挪!老子今天就停这儿了,怎么地吧!”
“我再说一遍 ,下来挪车 。”
“你他妈算老几啊?敢命令我?一个破车位,天天叽叽歪歪,你是不是个男人?我告诉你,老子喝多了 ,动不了!有本事你给我把车扛走啊!”
他开始满口脏话地辱骂,不堪入耳。
我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把所有难听的词汇都倾泻出来 ,像在倒一桶发馊的垃圾 。
直到他骂累了,喘着粗气说:“有种你别走,等老子酒醒了下去弄死你! ”
然后 ,“啪”的一声,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驾驶座上 ,一动不动。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地库里空旷寂静,只有我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沉重如鼓。
我没有愤怒到想去跟他打一架 。
也没有委屈到想哭。
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笼罩了我。
我忽然觉得,跟这样的人讲道理 ,用正常人的方式去沟通,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
他不是听不懂道理。
他是压根就不想讲道理。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的方便和利益 ,别人的权利和感受,一文不值 。
对付疯狗,你不能跟它讲人话。
你得用打狗棒。
我慢慢地抬起头 ,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
脸色苍白,眼睛里却闪着一种陌生的光。
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无奈的苦笑 。
而是一种下定决心后 ,带着一丝残忍的 、解脱的笑。
那根稻草,终于落下了。
我挂了倒挡,把车从他的雅阁后面退了出来。
我没有再去找别的车位 。
我开着车 ,缓缓地驶出了地库,开出了小区。
雨夜的城市,街道空旷,霓虹灯在雨水中化开 ,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我把车停在了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车店门口 。
我走下车,对洗车的小哥说:“全车精洗,打蜡 ,内饰清洁,我明天早上来取。”
付了钱,我撑开伞 ,走进了雨幕里。
我没有打车 。
我沿着湿漉漉的街道,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小区。
雨水打在伞面上 ,声音很清脆。
冰冷的空气灌进我的肺里,却让我感觉头脑异常清醒 。
我知道,这场旷日持久的、令人作呕的拉锯战 ,该结束了。
从明天开始,游戏规则,由我来定。
第四章:荒诞剧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
周一的早晨 ,阳光很好,仿佛昨夜那场大雨只是一个幻觉。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开车去公司。
我换上运动鞋,步行到小区门口的地铁站。
挤在早高峰的人潮里 ,闻着身边人身上各种早餐的味道,我有一种奇异的新鲜感 。
一整天,我都没有去想那个车位 ,也没有去想王伟。
我就像一个决定戒掉某种瘾的人,刻意和那个环境保持距离。
下班后,我同样坐地铁回家 。
晚饭后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穿上跑鞋,去小区的花园里跑步。
我刻意绕到负二层地库的通风口。
从那里 ,可以隐约看到-108车位的一角 。
那辆黑色的雅阁,果然还停在那里。
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继续我的跑步。
第二天,我依旧地铁上下班 ,晚上跑步 。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第五天。
我把我的帕萨特彻底忘在了那个洗车店 ,每天公共交通出行,健身,看书 ,生活规律得像个退休老干部 。
我不再关心那个车位,不再为那点破事生气。
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清楚地知道 ,我设下的这个局,需要时间来发酵。
而那个下棋的人,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 。
王伟 ,就像一个习惯了每天都能偷到鸡蛋的贼,突然有一天,发现那个鸡窝空了。
他一开始可能不会在意。
但一天,两天 ,三天过去,他就会开始纳闷,开始不习惯 ,甚至开始愤怒 。
因为我剥夺的,是他早已视为理所当然的“便利 ”。
果然,到了周末 ,也就是我“不开车”的第六天,事情开始起变化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看电影 ,物业小张的电话打来了 。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焦急。
“沈先生,您在家吗?”
“在,怎么了? ”我故作平静地问。
“那个……1702的王先生 ,他……他的车好像被堵了 。”
我心里一动,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被堵了?被谁堵了?”
“好像……好像是您的车。 ”小张的语气有点不确定 。
“我的车?”我装出惊讶的语气,“不可能吧,我的车送去保养了 ,这一个礼拜我都没开车啊。”
我说的是洗车,故意说成了保养,听起来更合情合理。
“啊?是这样吗?可是王先生说 ,停在他车后面,堵住他出路的那辆灰色帕萨特,就是您的车啊。 ”
我“哦”了一声 ,慢悠悠地说:“那可能是你看错了,或者他看错了 。我的车不在小区。”
“可是……王先生现在很激动,在楼下嚷嚷着要砸车呢。”
“砸车?那他砸好了 ,反正不是我的车 。要是我的车,我就报警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
小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
“那……那好吧 ,沈先生,我再去核实一下。”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看着楼下。
果然,王伟和他那个烫着小卷发的老婆,正站在B单元门口 ,对着空气指手画脚,情绪激动 。
物业小张和两个保安围在旁边,一脸为难。
我冷笑着拉上了窗帘。
我知道 ,王伟的车并没有被堵 。
我只是把属于我的车位,停上了我自己的车而已。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
在我决定“罢工”的那天早上,我算准了王伟的出门时间。
在他开车离开后 ,我立刻去洗车店取了车,开回地库,端端正正地停进了我自己的-108车位 。
然后 ,锁车,上楼,开始了我的地铁生活。
王伟这一周,估计每天回家 ,都发现-108停着一辆他没见过的灰色帕萨特。
他大概以为是来了新的“冤大头 ”,骂骂咧咧地把车停到别处 。
直到今天,他有急事要用车 ,才发现,他那辆雅阁,被我停在-108的帕萨特 ,堵得严严实实。
因为,他图方便,并没有把车停进旁边的空车位 ,而是直接斜着车身,塞进了-108和-109之间的过道里。
那个位置,只要-108有车 ,他就绝对出不来 。
他自己给自己,画了一个牢。
这出荒诞剧,进行到这里,还只是个序幕。
真正的高潮 ,在第二天,也就是周一的上午,才正式拉开帷幕 。
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了一下。
是物业小张的微信。
我没理会 。
过了十分钟,他又打来了电话。
我挂断。
他又打。
我感觉事情不一般 ,跟领导告了声罪,走到会议室外面接了电话 。
“沈先生!出大事了!”小张的声音都变了调。
“慢慢说,怎么了?”
“1702的王伟 ,他……他去法院起诉您了! ”
我愣住了。
起诉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
“你说什么?他起诉我?起诉我什么?”
小张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和荒谬感。
“他说……他说您恶意侵占公共空间,故意堵塞他的车辆,侵犯了他的通行权 ,要求您赔偿他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
我握着电话,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我突然很想笑 。
真的,非常想放声大笑。
一个长期霸占别人私有财产的人 ,在自己的“便利 ”被剥夺后,竟然恶人先告状,跑去法院 ,起诉那个被他侵犯的受害者。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戏剧吗?
“沈先生?您还在听吗?法院的传票可能很快就到物业了,您看这事……”
我打断了他 。
“小张 ,你别急。”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想告,就让他告 。 ”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也别跟他解释。”
“等我下班 ,我来物业一趟。”
“我们,当面对质。”
挂了电话,我回到会议室 。
领导问我:“家里有急事? ”
我摇摇头 ,坐下来,微笑着说:“没事,一点小误会。”
只是,我的笑容里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和。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的,冰冷的笑 。
第五章:我告我自己
下午五点半 ,我准时走出公司大楼。
我没有直接回小区,而是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那是我一个大学同学开的 。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连同我手机相册里那上百张照片 ,都给他看了一遍。
同学听完,乐得直拍大腿。
“牧然,你这是人才啊!这官司 ,他要是能赢,我把律师执照吃了!”
他给我出了几个主意,又帮我草拟了一份文件 。
我带着文件 ,回到小区,直奔物业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氛很紧张。
王伟和他老婆李秀英坐在沙发上,像两尊愤怒的门神 。
物业经理 ,一个姓陈的中年男人,陪着笑脸,正在给他们倒水。
小张站在一边 ,看到我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麻烦的根源 ,表情很复杂。
我一进门,李秀英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叫。
“你个杀千刀的!终于敢露面了!你凭什么堵我们家车?啊?你安的什么心? ”
王伟也站了起来 ,挺着啤酒肚,一脸横肉地瞪着我 。
“小子,行啊你 ,跟我玩阴的是吧?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法院见!”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陈经理面前,伸出手。
“陈经理 ,你好,我是1103的业主,沈牧然。”
陈经理赶紧握住我的手 ,脸上堆着尴尬的笑 。
“沈先生,您好您好,快请坐。这事……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
“不是龙王庙。”我打断他 ,目光转向王伟,“是农夫与蛇 。”
王伟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骂谁是蛇! ”
我没看他,拉开一张椅子 ,在我同学帮我准备的文件袋里,拿出了第一份文件。
“陈经理,这是我的房产证和-108车位的产权证复印件 。”
我把文件放到桌上。
“这个车位 ,是我花二十二万真金白银买下的私有财产,受法律保护,对吗?”
陈经理连连点头:“对对对,没错。 ”
我又拿出第二样东西 ,我的手机 。
我点开那个名为“证据”的相册,递给陈经理。
“从三个月前开始,这位王先生 ,在没有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长期、恶意霸占我的私人车位。这里面,有我拍下的一百三十七张照片 ,每一张都有时间和日期,可以和物业地库的监控录像相互佐证。”
陈经理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
小张也凑过来看 ,不住地倒吸冷气。
李秀英想上来抢手机,被我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然后,”我继续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上周六,也就是前天 ,王先生再一次霸占我的车位 。并且,在我母亲身体不适,急需停车上楼的情况下 ,他本人在电话里,用极其侮辱性的语言,拒绝挪车。 ”
我顿了顿 ,看向小张:“小张,我每次给物业打电话投诉的记录,你们都有吧?”
小张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有 ,都有记录。”
“很好 。 ”
我收回手机,从文件袋里拿出第三样东西。
是我的帕萨特的行驶证和我的驾驶证。
我把它们和车位产权证并排放在一起 。
“现在,我们来谈谈王先生起诉我的事情。”
我的目光 ,终于落在了王伟身上。
“王先生,你起诉我,说我‘恶意侵占公共空间,故意堵塞你的车辆’ ,对吗?”
王伟梗着脖子:“对!你就是故意的! ”
“好 。”我点了点头,看向陈经理,“我想请问陈经理 ,我,沈牧然,作为-108车位的合法产权人 ,把我的这辆登记在我名下的车,停在属于我自己的-108车位上,算不算‘恶意侵占’?”
陈经理愣住了 ,下意识地摇头:“这……这当然不算。 ”
“那么,我把我的车,停在我的车位里 ,结果‘堵’住了另一辆违章停在消防通道上的车。请问,是我‘故意堵塞’,还是他‘违章停车’在先?”
我的声音陡然提高。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
王伟的嘴巴张了张 ,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老婆李秀英的脸色,也从刚才的嚣张跋扈 ,变得有些发白。
她可能从来没想过,事情会以这种方式被摊开 。
我看着他们,笑了。
“王先生 ,你到法院去告我。告我什么呢?告我‘沈牧然霸占了沈牧然的车位’?”
“你这是在状告我自己啊 。 ”
“全世界有比这更可笑的诉讼吗?”
“我今天来,就是想当着物业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我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沙发上的王伟。
“第一,你的那场官司,我奉陪到底 。我不仅要应诉 ,我还要反诉你。告你长期侵占我的私有财产,并索要这三个月来,我因此额外支付的所有停车费用,以及精神损失费。我这里有所有的证据 。”
我拍了拍桌上的文件袋。
“第二 ,从今天起,-108车位,除了我的这辆帕萨特 ,任何车辆停进去,都视为非法侵占。我已经正式书面委托物业,一旦发现 ,无需通知,直接叫拖车拖走,或者上地锁 ,一切费用由违章车主承担。如果物业不作为,我将起诉物业,不履行管理职责 。 ”
陈经理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第三 ,”我的目光转向李秀英,“堵你家地锁,是你干的吧?别急着否认。我已经报警了,警方会调取所有监控 ,包括你们单元楼门口的 。一旦查实,那就是故意损毁他人财物,金额不大 ,但够拘留几天了。”
李秀英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我说完这一切,整个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
王伟夫妇俩,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瘫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引以为傲的蛮横和无赖,在白纸黑字的证据和清清楚楚的法律条文面前 ,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拿起我的文件,转身准备离开 。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王伟。
“对了,忘了告诉你。 ”
“我那个开律所的同学说了,你这种行为 ,叫‘滥用诉权’,是浪费司法资源 。”
“法院不仅会驳回你的起诉,很可能还会对你进行训诫 ,甚至罚款。”
“祝你好运,王先生。 ”
说完,我拉开门 ,走了出去。
身后,是长久的 、令人窒息的沉默 。
第六章:句号
那场荒诞的官司,最后连开庭的机会都没有。
王伟在接到我律师发去的反诉通知函和证据清单后 ,第二天就主动去法院撤诉了。
据说,他在法院被工作人员好好“教育”了一番,灰头土脸 。
这件事 ,很快就在小区的业主群里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把那天在物业办公室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我成了小区的“维权英雄” 。
王伟和他老婆,则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笑话。
“听说没 ,1702那个王胖子,占人家车位,还把人告了 ,结果被人家一套证据怼得哑口无言。 ”
“活该!他家那口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上次还因为广场舞音响太大跟人吵架呢 。”
“沈老师这招太绝了,不动声色 ,一击致命啊!”
我在电梯里,偶尔会碰到其他楼层的邻居,他们会冲我善意地笑笑 ,竖个大拇指。
那种感觉很奇妙。
我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
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似乎也帮很多人 ,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恶气。
从那以后,小区的风气似乎都好了不少。
乱停车的现象少了,遛狗拴绳的人多了,连楼道里乱堆的杂物 ,都被清理干净了。
物业也开始变得强硬,制定了更严格的管理规定,并且严格执行 。
也许 ,大家只是需要一个例子。
一个能证明“讲道理 ”比“耍无赖”更有用的例子。
又过了一周 。
一个周六的晚上,我家的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一看,竟然是王伟和李秀英。
两人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局促地站在门口 。
王伟那张 همیشه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堆满了尴尬和讨好的笑。
李秀英则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打开了门 。
“沈老师……不不 ,沈先生。”王伟把果篮递过来,“之前……之前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懂事 ,给您添麻烦了。”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千万要收下 。我们是来给您赔礼道歉的。 ”
李秀英也在旁边小声地补充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他们。
没有想象中的快感,也没有报复后的得意 。
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我没有接那个果篮。
“道歉我接受 。”我平静地说。
“东西就不用了。 ”
“我希望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
王伟连连点头哈腰:“不会了,绝对不会了。我们已经把那辆雅阁卖了,以后就开一辆车 ,绝对不乱停。”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
“就这样吧。 ”
说完,我轻轻地关上了门。
门外 ,他们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
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场持续了几个月的战争,终于 ,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二天,我开车回家。
灰色的帕萨特,平稳地驶入地库 。
车灯扫过 ,-108车位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等着我。
我把车稳稳地停了进去。
熄火,拉手刹,解开安全带 。
我坐在车里 ,没有马上离开。
我摇下车窗,地库里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水泥和潮湿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这一次 ,我闻到的,不再是憋屈和愤怒 。
而是一种,久违的、安宁的味道。
那是属于秩序和规则的味道。
那是属于尊严的味道 。
我笑了笑 ,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帕萨特,在属于它自己的位置上 ,安静地趴着,像一头终于可以安心休憩的野兽。
我的车位,终于只属于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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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邻居天天占我车位,我索性不开车,一周后物业来电:他把你告了》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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