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岚,今年五十三岁。
这个年纪 ,说老不老,说小,也确实不小了。
眼角的皱纹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痕迹 ,怎么抹也抹不平 。
我跟老赵,也就是我法律上的丈夫,分居快两年了。
房子一人一套 ,门对门,隔着一条冷冰冰的走廊。
儿子赵一鸣在北京读博,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
这日子 ,就像一杯温吞水,喝着没味,倒了可惜。
白天还好说 ,我在社区图书馆做个管理员,整理整理书,跟来借书的老头老太太聊聊天,一天也就过去了。
可一到晚上 ,那股子空落落的劲儿就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又冷又痒 。
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冰箱嗡嗡作响 ,像个得了哮喘的老人。
我试过看电视,可那些男男女女爱得死去活来,我看着就烦。
也试过刷手机 ,短视频里的小年轻扭来扭去,更觉得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寂寞这东西,真不是人能受的。
它像藤蔓 ,悄无声息地爬满你整个身心,勒得你喘不过气。
于是,我开始去我们家楼下那个小公园散步 。
每天晚上 ,吃完饭,刷完碗,大概七点半。
雷打不动。
公园不大,一个篮球场 ,几条鹅卵石小路,还有一圈健身器材。
晚上来这儿的人多,跳广场舞的大妈 ,打篮球的小伙子,还有像我一样,纯粹出来遛弯的 。
我喜欢这种混在人群里的感觉。
虽然谁也不认识谁 ,但身边有人的声响,心里就踏实点。
我通常会绕着公园最外圈的水泥路走 。
一圈,两圈 ,三圈……走到微微出汗。
有时候我会停下来,看那些大妈跳舞。
领舞的那个王姐,比我还大两岁 ,烫着一头时髦的羊毛卷,扭得比小姑娘还有劲儿 。
她老公前几年走了,一个人拉扯孙子上学。
可你看她那精气神,哪像个守寡的老太太。
我有时候会想 ,我是不是也该去跳跳舞?
可我拉不下那个脸 。
我总觉得,我还没到那个年纪。
虽然我的身份证告诉我,我早就到了。
我跟老赵的分居 ,不是因为什么原则性问题 。
没出轨,没家暴,没赌博。
就是单纯的 ,过不下去了。
我们俩就像两只被拴在一起的刺猬,离得近了互相扎,离得远了又觉得冷。
年轻时候的那些激情 ,早被柴米油盐磨得一干二净 。
剩下的,就是日复一日的沉默和忍耐。
导火索是儿子高考后那年。
他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家里一下子就空了 。
以前我们俩所有的交流都围绕着儿子 ,他走了,我们俩之间连个话题都找不到了。
那天晚上,他炒的菜咸了,我随口说了一句。
他就把筷子“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
“嫌咸你别吃!这么多年了 ,你除了挑刺还会干什么? ”
我当时就愣住了。
那股子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火,一下子就冲上了头顶。
“赵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是我在挑刺还是你在当甩手掌柜?我伺候了你们父子俩二十多年,我抱怨过一句吗?”
我们就那样 ,把积攒了半辈子的怨气,在那天晚上全倒了出来 。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 ,嗓子也哑了。
老赵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客厅乌烟瘴气。
他说:“林岚 ,要不,咱俩分开过吧 。”
我没说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是伤心 ,是觉得解脱。
就这样,我们把对门的另一套小房子收拾了出来,他搬了过去。
说是分居,其实就是换了个房间睡觉 。
但那条走廊 ,就像楚河汉界,把我们彻底隔开了。
刚开始那阵子,我还觉得挺好。
不用再看他乱扔的臭袜子 ,不用再听他吃饭吧唧嘴的声音,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
可时间长了,那股子寂寞就找上门来了。
尤其是一个人吃饭的时候。
对着一盘菜 ,一碗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
那种感觉,比吵架还难受。
这天晚上 ,我又在公园里溜达。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健身器材区 。
一个男人正在玩太空漫步机。
他个子很高,背影像座山。
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T恤 ,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年纪的男人,还能有这么好的身材 ,不多见。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
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姐 ,要不要也来玩会儿? ”
他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股子爽朗劲儿。
我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
“不了不了 ,你们年轻人玩吧。”
他笑了,“我可不年轻了,都快五十了。”
我有点惊讶 。
看他那样子 ,顶多四十出头。
“保养得真好。 ”我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
“哪是保养,就是瞎练。”他从漫步机上下来,走到我旁边,“我叫陈伟 ,住附近。”
“我叫林岚,也住这儿 。 ”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陈伟说他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每天累得像条狗 ,晚上不来这儿出身汗,觉都睡不着。
他说话很风趣,三言两语就能把我逗乐。
那天晚上 ,我们聊了很久 。
从家长里短,聊到社会新闻。
我发现我们俩很多看法都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遇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知己 。
临走的时候 ,他问我要了微信。
“以后晚上可以约着一起散步。”他说 。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回到家,躺在床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伟的影子 。
他的笑,他的声音,他后背上那片被汗水浸湿的T恤。
我的心,像一潭死水 ,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我打开微信,点开他的头像 。
是一张他站在山顶的照片 ,背景是蓝天白云,他笑得特别灿烂。
我看着那张照片,鬼使神差地发了一句:“睡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回过来:“还没,刚洗完澡。你呢? ”
“我也还没。”
“是不是今天走得太多,累着了?”
“没有 ,就是……有点睡不着 。”
“想什么呢? ”
我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啊。
但我不敢说。
我打了一行字:“没什么,就是觉得晚上跟你聊天很开心 。”
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最后,我回了一句:“没什么 ,晚安。”
他很快回了过来:“晚安,做个好梦 。 ”
那一晚,我确实做了个好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
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在阳光下奔跑 。
身后,有个男人在追我。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 ,不是老赵。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和陈伟一起散步 。
我们聊的话题也越来越深入。
我知道了他离了婚,女儿在国外读书。
他也知道了我和老赵分居的事。
他说:“两个人在一起 ,要是比一个人还孤独,那还不如分开 。”
这句话,一下子就说到了我心坎里。
是啊 ,我和老赵那不叫过日子,叫搭伙。
还是那种随时都可能散伙的搭伙 。
有一次,我们走到公园的僻静处 ,那里有一排长椅。
我们并排坐下。
晚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 ,但很温暖。
像一个暖水袋,一下子就把我冰冷的心给捂热了 。
我浑身一颤,像触了电一样。
我想把手抽回来 ,可是他握得很紧。
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得有多快,脸也烫得厉害 。
“林岚,”他看着我 ,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我知道,我们都这个年纪了 ,说这些可能有点可笑。但是,我喜欢你。 ”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人跟我说过这三个字了?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被喜欢是什么感觉了 。
我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却不争气地先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委屈 。
是那种压抑了半辈子的委屈 ,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把我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
我就像个孩子一样 ,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把这些年的孤独,委"屈,不甘 ,全都哭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
我跟着他回了他的家。
他的家不大,但很干净 ,很温馨。
客厅的墙上,挂着他和他女儿的合照 。
照片里的他,笑得比现在还要开心。
那一晚 ,我们像两团干柴,一点就着。
所有被压抑的,被遗忘的激情,在那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
不再是那个每天围着灶台转的黄脸婆 ,不再是那个在图书馆里默默整理书架的中年妇女。
我是一个女人。
一个被爱着,也被渴望着的女人 。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 ,陈伟已经不在身边了。
枕头上留着他睡过的痕迹,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我有点慌 。
我怕这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赶紧穿好衣服 ,悄悄地离开了 。
回到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红润,眼睛里也有了光。
整个人 ,好像年轻了十岁 。
手机响了,是陈伟发来的微信。
“醒了?我给你买了早餐,放你家门口了。 ”
我打开门 ,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里面是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 。
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他的字,龙飞凤舞的。
“趁热吃。”
我的眼眶 ,又湿了 。
我跟陈伟就这样,开始了我们的“地下情”。
白天,我们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晚上 ,我们在那个小公园里相会,然后回到他的或者我的家里,享受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光 。
我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 ,偷偷摸摸地谈着恋爱。
既紧张,又刺激。
我开始注意自己的打扮 。
我把那些灰扑扑的衣服都收了起来,换上了颜色鲜亮的。
我还去烫了个头发 ,买了新的口红。
图书馆的同事都说我最近气色特别好,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种快乐 ,是偷来的。
我不敢跟任何人分享。
我怕它见光死 。
老赵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碰到他。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
“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 ”
“是吗?哪儿不一样了?”我故作镇定。
“说不上来 。”他皱着眉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能有什么事?你别胡思乱想了。 ”
我匆匆说完 ,就逃回了自己的屋子 。
关上门,我靠在门上,大口地喘着气。
我怕了。
我怕老赵发现 。
我怕儿子知道。
我怕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我这个年纪的女人 ,跟丈夫分居,却在外面找了别的男人。
说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
可是 ,我又舍不得放手。
陈伟给我的,是老赵从来没有给过的。
是那种被重视,被疼爱 ,被当成一个女人来对待的感觉 。
我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痛苦之中。
那天晚上,我又和陈伟在公园里散步。
我一直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
他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怎么了?有心事?”
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
“陈伟,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对?”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
他叹了口气,把我拉到长椅上坐下。
“林岚 ,你觉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
“我们……毕竟都还没离婚。”
“那只是一个法律程序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你和他,还有感情吗? ”
我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他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只是在追求自己的幸福 。这有错吗?”
追求自己的幸福。
这几个字 ,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是啊,我活了半辈子 ,都是为别人活 。
为父母,为丈夫,为儿子。
我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可是……别人会怎么看我? ”
“别人的看法重要吗?”他反问我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日子是你自己在过,冷暖自知 。”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 ,好像慢慢落了地。
他说的对。
我不能再为别人活了 。
剩下的半辈子,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家。
我们在公园里坐了很久很久 。
直到天快亮了 ,才各自回去。
我下定了决心。
我要跟老赵离婚。
不是为了陈伟,是为了我自己 。
我要结束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开始新的生活。
我找了个周末 ,把老赵约了出来。
我们坐在小区楼下的咖啡馆里 。
这是我们分居后,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建国,我们离婚吧。 ”我开门见山 。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 ,抖了一下。
咖啡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像几滴眼泪。
他抬起头 ,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伤感 。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 ,就这么过着,等一鸣结了婚,我们……”
“等不了了。”我打断他 ,“建国,我们这样耗着,对谁都不好。我们已经没有感情了 ,何必还要用一张纸绑在一起?”
他沉默了 。
良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是不是因为……外面有人了? ”
我的心,又是一紧。
我看着他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虽然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了爱情,但亲情还在。
我不想骗他 。
我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是谁?”
“你不用知道是谁 。”我说 ,“这跟那个人没关系。就算没有他,我也会跟你离婚的。我只是……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 。 ”
他突然冷笑了一声。
“林岚啊林岚,我真是小看你了。都这把年纪了,还学小姑娘玩红杏出墙?”
他的话 ,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
“赵建国!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们分居两年了!我找谁不找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们还没离婚!你就是婚内出轨! ”他提高了音量 ,引得周围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
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觉得无地自容 。
“你小声点!”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
“怎么?怕丢人?你做出这种事的时候 ,怎么不怕丢人?”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我爱过的男人吗?
这就是我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了半辈子家务的男人吗?
原来 ,在撕破脸皮之后,他也可以这么面目可憎。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
我不想再跟他争辩下去了。
“随你怎么想吧。 ”我站起身,“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 ,你到时候签字就行了 。财产我们一人一半,房子也一人一套,就现在这样。”
说完,我转身就走。
眼泪 ,在转身的那一刻,掉了下来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去面对这一切 。
可是,当老赵那些刻薄的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还是崩溃了。
原来 ,我还是在乎的。
在乎他的看法,在乎别人的眼光 。
我给陈伟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还没开口 ,就泣不成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急切地问。
我把跟老赵摊牌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我,我马上过去。 ”
半个小时后 ,他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
他一进门,就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别怕,有我呢。”
他的怀抱,像一个温暖的港湾 ,让我瞬间找到了依靠 。
我趴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更凶了。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抱着我 ,任由我的眼泪打湿他的衣服。
等我哭够了,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
他扶着我坐到沙发上,给我倒了杯热水。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我点了点头。
“林岚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这件事 ,让我来处理吧 。 ”
“你怎么处理?”
“我去找他谈谈。”
“不行! ”我立刻反对,“你去找他,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你听我说 ,”他按住我的肩膀,“有些事,男人和男人之间,比较好沟通。你放心 ,我不会跟他吵,更不会动手。我只是想跟他解释清楚,这件事 ,错不在你 。 ”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犹豫了。
“你真的……有把握吗?”
“相信我。”
第二天,陈伟真的去找了老赵 。
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
我只知道 ,那天晚上,老赵给我发了条微信。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 ”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质问 ,没有谩骂。
第二天,我跟老赵,办了离婚手续 。
从民政局出来 ,阳光有点刺眼。
我看着手里那个红本本,变成了绿本本。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有解脱,有伤感 ,也有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老赵站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
“他……对你好吗?”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陈伟 。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吸了一口烟 ,吐出一个烟圈,“以后,好好过吧 。 ”
说完 ,他转身就走了。
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我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二十多年的夫妻 ,就这么散了 。
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是,我也知道 ,我们回不去了。
陈伟在不远处等我 。
他看到我出来,快步走了过来。
“都办好了?”
我把离婚证递给他看。
他接过来看了看,然后一把将我揽进怀里 。
“以后,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 ,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
是的,从今天起,我是一个全新的林岚了。
我跟陈伟 ,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
我搬到了他家去住。
我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一起买菜,一起做饭 ,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会记得我的喜好,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我喜欢喝酸奶 。
他会在我来例假的时候 ,给我煮红糖姜茶。
他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捏肩膀。
这些,都是老赵从来没有为我做过的 。
我常常会想 ,如果我早点遇到陈伟,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们能做的,就是珍惜当下。
我把图书馆的工作辞了 。
陈伟的公司不大 ,但业务很忙。
我跟他说,我想去帮他。
他一开始不同意,说不想我太累 。
“我不累。”我说 ,“我不想每天待在家里,变成一个只会伸手要钱的女人。我想跟你一起,把我们的日子过好。 ”
他拗不过我 ,只好同意了 。
我开始学着看图纸,学着算报价,学着跟客户沟通。
虽然很辛苦 ,但我乐在其中。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在为别人打工,我是在为我们自己的家奋斗 。
我们的日子 ,越过越红火。
公司接的单子越来越多,我们还换了一套大点的房子。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
然而,生活总是在你以为一切都好的时候 ,给你当头一棒。
那天,我接到了儿子赵一鸣的电话。
“妈,我下周回来一趟 。”
我的心 ,咯噔一下。
儿子要回来了。
我该怎么跟他解释,我跟他爸离婚了?
我该怎么跟他介绍陈伟?
我一整个星期都坐立不安 。
陈伟看出了我的焦虑。
“别怕,有我呢。”他又说了这句话。
“一鸣他……能接受吗? ”
“他是个成年人了 ,会理解的 。”陈伟说,“我们只要坦诚地告诉他,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 ,可我心里还是没底。
儿子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他 。
他比上次视频里看到的时候,又瘦了些。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斯斯文文的。
“妈,你怎么瘦了? ”他一见面就说 。
“哪有,是你瘦了。在北京是不是吃不好?”我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开口 。
可话到嘴边 ,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回到家,我给他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
饭桌上,他突然问:“我爸呢?怎么没看见他?”
我拿着筷子的手 ,抖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
“一鸣 ,我跟你爸……离婚了 。 ”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
“就……前段时间。”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们……过不下去了 。 ”
“过不下去?”他提高了音量 ,“你们都过了二十多年了,现在跟我说过不下去?妈,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是不是我爸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
我摇了摇头 。
“不是你爸的错 ,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们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的?非要闹到离婚这一步?”他显得很激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
那些成年人之间的疲惫,无奈,和绝望,跟一个孩子怎么说得清?
正在这时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陈伟。
他手里提着水果,看到我儿子 ,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
“这就是一鸣吧?你好,我叫陈伟。 ”
我儿子看着他 ,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 ,变成了愤怒。
“他是谁?”他指着陈伟,问我。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
“他……是妈妈的朋友。”
“朋友? ”他冷笑一声 ,“什么样的朋友,会拿着钥匙,自己开门进来?”
我这才发现,陈伟是自己用钥匙开的门。
我忘了 ,我早就给了他一把我家的钥匙 。
“妈!你就是因为他,才跟我爸离婚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百口莫辩。
“一鸣,你听我解释…… ”
“我不听!”他一把推开我 ,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
客厅里 ,只剩下我和陈伟,面面相觑。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对不起 。 ”陈伟低声说,“我不知道他今天回来。”
我摇了摇头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不关你的事 。”
那天晚上,儿子没有出房门。
我做的饭,他一口也没吃。
我敲门 ,他也不开。
我隔着门跟他说了很多话,他一句也不回 。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陈伟一直陪着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我递纸巾 ,给我倒水 。
我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 ,都是苍白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儿子的房门开着。
里面 ,已经空了 。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妈,我回北京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也好好想想吧。”
我拿着那张纸条 ,瘫坐在地上。
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
我失去了我的儿子。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灵魂。
我吃不下 ,睡不着,整天以泪洗面。
陈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专心在家陪我 。
他给我做饭,陪我说话 ,带我出去散心。
可是,我心里的那个结,怎么也解不开。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为了所谓的个人幸福 ,我伤害了我最爱的人。
这样的幸福,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我开始疏远陈伟。
他跟我说话,我爱答不理 。
他想碰我 ,我下意识地躲开。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
“林岚,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 。 ”
“你让我怎么办?”我冲他喊 ,“我儿子不要我了!他恨我!”
“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你给他点时间。 ”
“时间?要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我们爆发了在一起之后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尽 。
“林岚 ,”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如果你觉得,跟我在一起 ,让你这么痛苦。那我们……就分开吧。 ”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了家门。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去追 。
我的脑子里 ,一片混乱。
分开?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幸福,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可是,如果不结束 ,我该怎么面对我的儿子?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三天。
我没有出门,没有见任何人 。
我一遍一遍地想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想起了我和老赵那段死水般的婚姻。
想起了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那种蚀骨的寂寞 。
想起了陈伟带给我的,那些久违的温暖和激情。
也想起了儿子那张写满失望和愤怒的脸。
我的人生 ,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局 。
第四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请问,是林阿姨吗?我是陈晨 ,陈伟的女儿 。”
我愣住了。
“你好。”
“林阿姨,我爸他……住院了。 ”
我的心,猛地一沉 。
“他怎么了?”
“他前天晚上喝了很多酒 ,胃出血,现在在医院。”
我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地冲向医院。
在病房里 ,我看到了陈伟 。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还打着点滴。
几天不见 ,他好像瘦了一圈,也憔悴了很多。
看到我,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
我赶紧跑过去按住他。
“你别动! ”
我的眼泪 ,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傻不傻啊!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跑去喝酒!”
他看着我,虚弱地笑了笑 。
“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握住他的手 ,泣不成声 。
“对不起……对不起……”
“不怪你。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擦去我的眼泪,“是我不好 ,我不该逼你。”
他的女儿陈晨,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们。
她长得很像陈伟 ,眼睛很大,很亮 。
“林阿姨,”她开口了 ,“我能跟你聊聊吗? ”
我们走到了医院的走廊尽头。
“林阿姨,我都知道了。”她说,“我爸跟我说了你们的事 。”
我低着头 ,不敢看她。
“我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劝我爸,让他跟你分开的。 ”
我的心,又是一紧 。
“我觉得 ,他这个年纪了,没必要再折腾了。而且,你还有家庭 ,有孩子。我怕他最后会受伤 。”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我突然就明白了。 ”
“他不是在折腾,他是真的爱你。”
“他跟我说,遇到你 ,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他说,你让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林阿t姨,我不知道你和你儿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 ,我想说,追求自己的幸福,没有错。 ”
“我妈妈去世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很不容易 。我一直希望,他能找到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陪他走完下半生。”
“现在 ,他找到了。我不想他再失去你 。”
她的一番话,让我醍醐灌顶。
是啊,我到底在纠结什么?
我爱陈伟 ,他也爱我。
我们在一起,没有伤害任何人 。
儿子只是一时无法接受,但我不能因为这个 ,就放弃我自己的幸福。
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回到病房,看着病床上的陈伟 。
我做了一个决定。
“陈伟,等你出院了 ,我们去北京吧。”
他愣住了 。
“去北京干什么? ”
“去找一鸣。”我说,“我要当面跟他解释清楚。我相信,他会理解我的。”
“如果……他还是不理解呢? ”
“那我就一直等到他理解为止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但是,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
他的眼睛,红了。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
一个月后,陈伟出院了。
我们把公司的事情交代好,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出发前 ,我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
我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他。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岚,你……真的想好了? ”
“想好了 。”
“那好。”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 ”
我愣住了 。
“你也去?”
“一鸣也是我儿子。”他说,“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们一起去 ,跟他好好谈谈。 ”
我没想到,老赵会这么说 。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但我们还是孩子的父母。
这份责任 ,是永远也割不断的 。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一起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我 ,陈伟,还有我的前夫,赵建国。
这个组合 ,看起来有点滑稽,也有点心酸 。
但我们都知道,我们是为了同一个人 ,同一个目标。
到了北京,我们找到了儿子的学校。
我给他打电话,他一开始不肯见我 。
后来 ,我跟他说,你爸也来了。
他才同意,在学校门口的咖啡馆见我们。
我们三个人,坐在他对面 。
他看着我们 ,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不解。
“你们……想干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我和老赵的婚姻,把我和陈伟的相遇 ,把我的孤独和挣扎,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没有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 ,在人生的下半场,想要为自己活一次的事实 。
我说了很多,说到最后 ,我自己都泣不成声。
老赵在一旁,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
然后,他开口了 。
“一鸣 ,这件事,不怪你妈。”他说,“是我不好。我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 。这些年,我忽略了她 ,让她受了很多委屈。”
“我们离婚,是和平分手。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之间 ,已经没有爱了 。与其互相折磨,不如放过彼此。 ”
“你妈她……能找到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我替她高兴。”
他看着我 ,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坦然和释怀 。
然后,他又看向陈伟。
“我儿子,就拜托你们了。”
陈伟站起身 ,对着老赵,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林岚 ,也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 ”
儿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看到,有眼泪 ,一滴一滴地,掉在了桌面上 。
我们没有再逼他。
我们给了他一张银行卡,里面是我们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钱。
“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说 ,“在北京,好好照顾自己。什么时候想通了,就给妈打个电话。”
说完 ,我们三个人,就离开了 。
回酒店的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儿子的微信。
“妈 ,对不起。 ”
就这么简单的五个字。
我看着这五个字,泪如雨下 。
我知道,我的儿子,他懂了。
他原谅我了。
后来 ,儿子放假回家,是陈伟和我一起去接的他 。
他看到陈伟,有些不自然 ,但还是礼貌地叫了一声:“陈叔叔。”
陈伟笑着应了。
饭桌上,儿子给我们讲他在北京的生活,讲他的学业 ,讲他的女朋友 。
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我看着身边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我倾注了半生心血养大的儿子 ,一个是我在人生暮年遇到的挚爱。
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宁 。
如今,我又回到了那个小公园。
还是那个时间 ,还是那条路。
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
陈伟牵着我的手,我们慢慢地走着。
广场舞的音乐还是那么响亮,打篮球的小伙子还是那么有活力。
一切好像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伟 。
他正侧着头,微笑地看着我。
路灯的光,洒在他的脸上 ,柔和得像一场梦。
我突然觉得,五十三岁,真好 。
人生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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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视听号的签约作者“靖景川”!
希望本篇文章《我今年53岁,跟老公分居,我耐不住寂寞,每天晚上都去小公园散步》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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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我叫林岚,今年五十三岁。这个年纪,说老不老,说小,也确实不小了。眼角的皱纹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痕迹,怎么抹也抹不平。我跟老赵,也就是我法律上的丈夫,分居快两年了。房子一人一套,...